凌越。

产房里的人,闻言都笑了。

平嬷嬷道:“哪里丑,这么漂亮的哥儿,诚是少见了。等退了红,姑娘怕是爱不过来呢。”

是呀,谈自然和郜延昭的儿子,哪有长得丑的道理!

孩子收拾停当,外面的人已经等得着急了。乳母把孩子抱到前厅里,众人都围上来,听说是个哥儿,又是一顿谢天谢地。

这时郜延昭从外面赶来,匆匆走到孩子面前,只看了一眼便追问:“大娘子怎么样?伤得厉害吗?”

乳母道:“生头一胎,总是艰难些。太孙过了秤,足足六斤五两,大娘子年轻,难免要受些损伤。”

他着急要进产房,吓得众人赶紧拦阻,“里头还没清理干净,这会儿万不能进去。”

话方说完,尚宫局女官与司药局女官承托着一只玉匣出来,向太子行了一礼道:“禀殿下,太子妃娘子顺娩太孙,奴婢等依制取胎衣一具,形完如荷,径七寸三分,重一斤八两。依太史局占卜,移奉吉壤,入地九尺九寸,为甲字一等秘。”

在场的众人听过,都暗暗松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胎衣最后会深埋在哪里,既然是甲字一等秘,就意味着官家认可,这是关乎皇朝血脉与天命的孩子。这份荣宠,注定了这孩子生来不凡的命格。

郜延昭朝宫城方向揖手行礼,女官们复呵了呵腰,护卫玉匣出去了。产房的门再度阖上,他看不见自然,这时才又重新来看孩子。

小小的,稚嫩的生命,还没睁开眼,但眼线很长,将来眉眼必定和自然一样。玲珑的鼻翼柔嫩如蝉翼,轻微翕动着。还有薄而粉的小嘴唇轻轻嚅动,蹭着襁褓缎面的边缘,哼哼唧唧像只幼猫。

初为人父,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他屏住呼吸,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决堤而出,瞬间把他淹没。他想伸手去抱,可又畏缩,颠倒着两臂,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临川教他,把胳膊圈起来,圈成摇篮状。然后乳母把襁褓放进来,他可以托在怀里,更近地看清他。

“我有儿子了……”他轻声说,抬眼望向谈瀛洲和朱大娘子,“岳父岳母,真真给我生了个孩子。”

话才出口,眼眶就红起来,将来要执掌天下、驾驭乾坤的人,好像已经顾不上什么威仪不威仪了。他抱着孩子,温柔地摇晃,喃喃说:“他真小……可是害得真真,受了那么多苦……”

朱大娘子和老太太对望了一眼,叹息着微笑。

她们见过太子当初来求娶的模样,好话说尽,自是讨人喜欢的。但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承诺能维持多久,时至今日,还剩多少浓情。

男人的话,总要削减几分来听,尤其生死存亡,他又帮不上忙的时候,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料想过他会急得团团转,也料想过会指派最好的医官在门外坐镇,但从没想过,他会在高禖神像和庄献皇后的灵位前跪上一个时辰。

人在最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寄希望于神佛和先人,他知道站在产房外没用,便决绝地用他的方式去祝祷。

终于孩子平安降生了,真真很好,孩子也很好。他现在的快乐,是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他怀里搂着生命的延续,更是真真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战利品。

太子妃顺利产子的消息,快马加鞭传进了内廷,不多时官家的御笔赐名就到了。

朱红的洒金纸上端端写着“郜承绪”三个字,承者,继也,绪者,业统也。官家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以前常说子承父业,结果到了这里,怕是要父凭子贵了。

大家见了这个赐名,心里都有数,纷纷夸好,感念官家厚爱。

郜延昭把孩子交到了谈瀛洲手上,恭敬道:“感念岳父岳母生养真真一场。这是我和真真的第一个孩子,请岳父大人赐小字。”

谈瀛洲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外孙,想了想道:“凌者,驾也,越者,渡也。跨千仞而睨八荒,越乃其志,小字就叫凌越吧。”

所以啊,真是个万众瞩目的好宝贝,祖父与父辈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但愿他将来如日月经天,步步皆在掌握。

不过这承天命的小家伙,且想不到这么长远呢。人家扯着嗓子哭起来,在大人们一片“饿了、饿了”的呼声里,抱去吃奶了。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里头已经仔细清理过,重新燃上了安息香。

郜延昭疾步入内查看,自然由宫人服侍着,换上了洁净的寝衣。发髻松松拢着,面色是耗尽心力后的苍白与平静,倚在堆高的软枕上,见家里人进来,浮起了浅淡的笑意。

大家既高兴又辛酸,祖母和父母都忍不住掉眼泪,心里疼得厉害。一向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孩子,这回是真受了苦,看看这力竭后的脆弱模样,经此一遭,身不由己地长大了。

朱大娘子上前询问:“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她摇摇头说不疼了。目光划过众人的脸庞笑道:“真好我打赢了仗

老太太直抹泪疼惜地说:“你是好样的我们在外头听着没听见你哭喊你比祖母想象的坚强。”一面招呼大家“好了瞧过了都出去吧。屋里人多气浊让五丫头好好歇着咱们瞧凌越去。”

大家都退了出去自然看着半跪在脚踏上的人他两眼一直望住她生怕眨一眨眼她就飞走了似的。

“名字议准了?”她匀了匀气问“叫什么?”

“官家赐名郜承绪岳父取了小字叫凌越。”他说着小心翼翼摸摸她的额头。

她品咂了一番很满意“都是好名字将来可要好好念书才对得起祖父和外祖父的期望啊。”

生产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说着话也昏昏欲睡。但见他眉眼间还藏着忧虑勉力安抚他:“别皱眉已经生完了好着呢。我想睡了明天再和你细说。”

他说好“你睡吧我在边上守着你。”

听看产人说刚生完孩子的产妇阳气最弱丈夫阳气旺盛须得仔细护卫着。他在她榻前坐了一夜自然能察觉他不时会来摸摸她大概觉得她气息微弱担心她不小心**吧。

这期间有女医进来诊脉隐隐约约听见田熙春的声音“太子妃殿下方生产脉管充盈搏动有力但重按之下仍有中空无力之感乃血海骤空阳气外浮之象。”

郜延昭问:“可有大碍?”

田熙春道:“分娩时亡血伤津故浮越于外是常见的症状。但仍需密切关注用益气固脱的方剂调养只要恶露能顺畅排出便没有大碍了。”

接下来喁喁说着什么她昏沉间没有听清。心里还在疑惑平时请脉都由司药局女官承办今天怎么换成了她?

后来方想起孩子的胎衣落下后司药女官带出去找吉壤了想必还没回来请脉的时辰到了只好田熙春补上。

她实在太累了暂且顾不上那许多反正有长御她们大可放心。好在身底子不错年轻力壮一连睡了六七个时辰醒来之后觉得气力恢复了一些终于又还阳了。

他则显得有些憔悴妻子生孩子劳累的却是他。在榻前守到她苏醒见她睁开眼才长出了一口气。

“渴不渴?”他站起身弯着腰问“饿不饿?乳医已经备了产

后滋补的膳食这就让她们送来。”

自然摇摇头“暂且吃不下。你合过眼吗?眼底都青了。”

他浮起笑“忙起来几天几夜不睡也常有只要见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这时诊脉的女官进来了隔着帐幔道:“大娘子试恶露色泽请殿下回避。”

郜延昭只得起身退到帐外司药女官跪在脚踏前

郜延昭回头瞥了眼脉案册见昨晚那个女医提笔记载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牵着一根细细的五色丝添了金线细碎的金芒在落日余晖下跳跃流转格外惹眼。

他蹙了下眉调开视线。待司药女官从帐内退出来左右把帐子重新打起他又坐回自然身边“要不要看看孩子?”

自然说对“我睡糊涂了怎么把那么要紧的人忘了。”

外面立时张罗起来产室用以隔断的厚重屏风也都撤了内寝点了熏笼满室温暖如春。

不多时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抱着襁褓进来孩子穿得轻盈只着一件细腻的棉纱小袄。经过一夜满身的红退了些眼睛仍闭着两只小小的拳头紧握举在头顶羸弱的胸膛随着一呼一吸柔软地起伏着。

两个人的心顿时化了自然不再嫌弃他丑了感慨着:“我竟生了个小人……这是我的儿子啊!”

她想抱但娘娘不让“产妇最忌抱孩子现在不觉得什么将来腰脊疼手腕疼那可要人命了。就这么瞧瞧吧等出了月子到时候再抱不迟。”

孩子就在眼前郜延昭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触他的手不想那小小的拳头动了动微微张开了。新生儿的力量可以完全忽略但小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指。

这一刻直击灵魂明明羽毛一样的触感却比任何宏大的场面更令他震颤。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只小手握着喜形于色地回头望自然“你看他知道我是爹爹。”

从今往后日子又多了很多温柔的期盼大家围着这小小的孩子打转这么稚嫩的人怎么爱都爱不够啊。

及到洗三这天官家和皇后来瞧孩子自然还起不来身仪式是托祖母和娘娘完成的

自然听女官进来呈报说官家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直说是个好圣孙。宫里赏赐了无数珍宝和滋补佳品堆满了西厢官家不便进内寝由皇**内代为问候。

皇后不近榻在五步外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和声道:“太子妃辛苦了我当初生元仪才五斤重就险些要了我半条命。太孙生下来六斤五两足比小姑母大了一圈我听来都觉得你艰难实在是敬佩又心疼啊。”

自然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医官说产后气血未定不能平躺要保持半卧半倚之姿她便在床上向皇后欠身“有劳圣人惦念虽然不容易好在有惊无险闯过来了。只要看见孩子受的那些苦也不觉得有多为难。儿媳还要多谢圣人自打我有孕就安排女医为我诊脉临产又派贴身的女官过来看产为我祈福。奈何我现在不能下床否则要向圣人好好行个礼感念圣人慈母一样关怀赏了我顺利生产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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