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眨眼便到了年关。

腊月廿九,金陵城沉浸在岁末的忙乱与喜庆里。街巷间飘着腊肉与糖糕的香气,各家门楣上已贴起簇新的桃符,顽童们兜里揣着零散炮仗,冷不丁扔一个,“啪”地炸开一蓬青烟与欢笑。

秋水绣坊前日便歇了业。顾秋水将最后一批绣样锁进柜中,又给春喜、小翠和坊里雇的两个绣娘各封了红封,嘱咐她们好生过年。

小翠从楼上拎下来一个叠得齐齐整整的包裹来:“小姐,这是公子的衣裳。”

“带回府去吧。”

一冬的雪似乎都下尽了,这几日天色澄澈,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泛着清泠泠的光。顾秋水踏进府门时,正遇见锦书指挥着小厮挂灯笼。大红绢纱的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投下一片又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顾小姐回来了。”锦书笑着行礼,“公子在书房。”

顾秋水点点头,抱着包袱往后院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手心也有些微微出汗。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叩两声,里头传来陈岘温和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陈岘正立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他今日穿了一身檀色常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包袱上。

“公子。”顾秋水行过礼,将包袱小心放在桌上,“衣裳做好了,请公子试试是否合身。”

包袱打开,先取出的是一件冬衣。月白色软烟罗的面子,里头絮了薄薄一层丝棉,领口、袖缘用银线绣了极淡的云纹,针脚细密匀净,在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另一件是夏装,天水碧的杭绸,料子轻薄柔软,只在衣襟处绣了几茎墨竹,清雅得很。

陈岘伸手抚过衣料,指尖传来极为温润的触感。

他抬眼看向顾秋水,少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是熬夜赶工所致,一双眼却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辛苦你了。”他声音低了些。

“公子试试吧。”顾秋水退开两步,“若有不合身之处,还来得及改。”

陈岘拿起冬衣,绕到屏风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不多时,他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顾秋水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衣裳竟极其合身,肩线平直,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下摆垂顺,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月白的颜色柔和了他眉目间惯有的清冷,银线云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恍若雪后初霁时天边流动的微光。

他走了几步,抬臂转身,动作间毫无滞涩。

“很合身。”陈岘停下,看向她,“你的手艺很好。”

顾秋水松了口气,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公子穿着合适便好。”

陈岘又试了夏装,同样合身。他将两件衣裳仔细叠好,沉吟片刻,忽然道:“除夕守岁,府中备了席面。你可要一同去?”

顾秋水指尖蜷了蜷。往年在家,守岁总是热闹的,爹娘会准备丰盛的年夜饭,饭后一家人围炉说话,直至天明。自爹娘去后,除夕于她,便只剩清冷与回忆。

她轻轻点头:“好。”

除夕那日,府中早早忙碌起来。

厨房里飘出蒸糕炖肉的浓郁香气,仆役们洒扫庭除,贴上鲜红的窗花。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驱散了岁末最后的寒意。

花厅里摆开一张圆桌。菜色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金陵盐水鸭、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一道暖锅咕嘟咕嘟滚着乳白的汤,里头沉浮着肉丸、蛋饺与冬笋。另有一碟晶莹的水晶肴肉,一碟碧绿的炒荠菜,并几样精巧的点心。

陈岘与顾秋水相对而坐。锦书与几个贴身伺候的仆役另开了一桌,在不远处说笑着,气氛松快。

外头隐约传来零星的炮仗声,衬得厅内愈发安静。炭盆烧得旺,暖意混着食物香气弥漫开来,竟真有几分家的意味。

陈岘执筷,夹了一块狮子头放入顾秋水碗中:“多吃些。”

“多谢公子。”顾秋水轻声应道,也替他舀了一勺暖锅里的汤。

两人安静用膳,偶尔筷子相触,目光交错,又各自移开。

空气里暗香浮动,光影融融。

饭至半酣,锦书端来一壶温好的屠苏酒。碧绿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漾开清冽的香气。

陈岘举杯:“岁除安康。”

顾秋水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愿公子新岁顺遂,前程似锦。”

酒液入喉,微辣中带着甘甜,一股暖意自胃里升腾起来,蔓至四肢百骸。

用完膳,撤去席面,换上清茶果品。两人移步至窗边的榻上对坐。窗外夜色沉沉,偶有烟火窜上天空,“砰”地绽开一瞬绚烂,旋即化作流金坠落。

“小时候,最盼着过年。”顾秋水望着窗外,忽然轻声开口,“爹娘会给我做新衣,发压岁钱。年三十晚上,一定要守到天明,说这样才能把‘岁’守住,爹娘就能长命百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今才知,有些东西,是守不住的。”

陈岘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半晌,他才道:“我幼时,除夕多是独自守岁。父亲常在衙门或应酬,母亲多半早早歇下。”

他说得平淡,顾秋水却听出一丝寥落。她转过头看他,烛光下,他侧脸线条清晰,神情是一贯的平静,眼底却似有极淡的倦意。

“后来读书、入仕,年节多在奔波或案牍中度过。”陈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这般安静守岁,倒是头一回。”

顾秋水心中微动。她捏了捏袖口,忽然问:“公子到了扬州,除夕还会守岁么?”

陈岘抬眼看她,目光深邃:“或许吧。”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缓:“你在金陵,好生经营绣坊。若遇难处,不必硬撑,可传信与我。”

顾秋水点头:“公子放心。”

又静了片刻,她轻声补充:“公子在扬州,也请保重身体。公务再忙,也要记得按时用饭歇息。”

陈岘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好。”

子时将至,外头炮仗声渐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间杂着孩童的欢叫。旧岁将尽,新岁即临。

陈岘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到顾秋水面前:“压岁钱。”

顾秋水一愣,抬眼看他。

“拿着。”他将锦囊放入她手中,“讨个吉利。”

锦囊沉甸甸的,触手微凉。顾秋水紧紧抓住,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鼻尖微微发酸。

她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公子。”

她也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荷包,绣着平安纹样,里头装着她这几日亲手打的如意结:“愿公子此去,诸事如意。”

陈岘接过,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低声道:“多谢。”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浑厚沉凝,穿透夜色。旧岁在钟声里彻底远去,新年悄然降临。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明明灭灭的灯火,都没有再说话。

年后,日子过得飞快。

上元节一过,陈岘赴任的行程便定了下来。正月廿二,宜出行。

临行前几日,府中忙碌收拾行装。陈岘此去轻车简从,只带锦书并几名贴身侍卫,箱笼不过三五只,多是书籍公文与随身衣物。

顾秋水将赶制的几件中衣、袜子并一些常用药膏仔细包好,交给锦书。又备了些金陵特色的点心吃食,好在路上佐茶。

临行前夜,陈岘来她院中道别。

两人立在檐下,月色如霜,覆于阶上,一片清寂。

“明日不必早起相送。”陈岘道,“天冷,多睡会儿。”

顾秋水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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