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朔东道。

一场“意外”的大火,在怀安镇东二十里的一处偏僻货栈燃起。

火是半夜起的,风助火势,烧得极旺。等到附近村民发现,赶去救火时,整个货栈已烧成一片白地,连带着旁边的两间民房也遭了殃。

货栈掌柜一家五口,无一幸免,皆葬身火海。

官府的仵作验过,说是油灯打翻,引燃了堆放的药材和皮毛,纯属意外。村民们也作证,那掌柜前几日确实新进了一批药材,堆得满屋都是。

一场意外,合情合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货栈里,根本没什么药材。

有的,只是未来得及运走的、最后一批“铁片”。

金镜台副指挥使沈墨,站在废墟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来晚了半步。

火起之时,他正带人赶往此处。但有人比他更快——不是救火的人,是放火的人。

“查。”沈墨只吐出一个字,冰冷刺骨。

属下立刻散开,在废墟中仔细翻找。但火势太大,一切都烧成了灰烬,连铁片都熔成了扭曲的疙瘩,根本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大人,”一名属下低声禀报,“镇上的线人说,起火前一个时辰,有人看到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但天黑,看不清样貌。”

沈墨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片焦黑的废墟,看着那些仍在冒烟的残垣断壁,眼中寒光闪烁。

灭口。

毁证。

对方反应很快,下手也够狠。

这反而证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这条线,牵到了某个大人物的痛处。

“马崇那边呢?”沈墨问。

“已严密监控。但他近日很安分,除了操练巡边,未与任何人接触。军营里也查过了,没找到新到的军械。”

沈墨眯起眼睛。

最后一批军械被毁了,马崇又咬死了不开口。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但……真的断了吗?

那块破布上的“田”字半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回京。”沈墨转身,不再看这片废墟,“马崇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所有证物,一并带回。”

“是!”

四月二十,金镜台的人马,押着朔东副将马崇,以及数十箱查获的军械证物,启程返回帝京。

朔东军械走私案,至此告一段落。

但朝堂上的暗流,却刚刚开始涌动。

四月二十五,帝京。

马崇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朝堂。

与之同时传开的,还有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

有人说马崇贪墨巨万,倒卖军械,罪该万死。

有人说此案牵扯甚广,背后有朝中大人物指使。

还有人说,金镜台查到了某个姓氏,只是证据不足,不敢妄动。

流言纷纷,人心惶惶。

吏部侍郎田恒,称病告假,已三日未上朝。

五皇子李毓明,依旧每日进宫请安,处理政务,神情平静如常,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极少数敏锐的人注意到,近日陛下召见五皇子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紫宸殿,有时是在御书房,有时甚至是在后宫花园,父子二人并肩散步,低声交谈,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五皇子每次从宫中出来,脸色都比进去时更红润些,眉宇间的郁气也散了些。

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四月三十,夜。

五皇子府,暖阁。

窗子大开,春风裹挟着花香和草木清气,柔柔地吹进来。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室内映得温暖明亮。

李毓明未穿狐裘,只着一件月白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他的脸色很好,唇色红润,眼神清亮,连偶尔的咳嗽也彻底消失了。

宋文景侍立在侧,低声禀报着最后的收尾:

“马崇今日在刑部过堂,咬死了是贪财倒卖,所有罪责一人承担。提及‘田’字,只说是妻弟姓氏,但妻弟已病故,死无对证。”

“金镜台那边,沈墨副使已呈上最终案卷。证物齐全,但指向田侍郎的线索……只有那块破布,不足以定罪。”

“陛下今日下旨:马崇贪渎军械,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朔东军相关涉案士卒,依律惩处。兵部武库司郎中周允,稽查不力,降职调任。至于……”

宋文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至于田侍郎,陛下只字未提。但今日朝会后,陛下单独留下相国田大人,谈了一刻钟。田相国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李毓明静静听着,手中书卷未翻一页。

待宋文景说完,他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眸望向窗外。

夜空澄澈,星子稀疏,一弯新月如钩,悬在天边,洒下清辉如水。

“大皇子那边呢?”他问。

“大皇子‘病’了这几日,今日终于‘好转’,递了帖子进宫请安。但陛下……未准。只让刘公公传话,说春寒未消,让大皇子好生将养,不必急着进宫。”

李毓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未准进宫。

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的意味,却深长。

是惩戒,是警告,也是疏远。

“咱们的人,”李毓明收回目光,看向宋文景,“都撤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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