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悠这一觉睡得极沉,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掉进海里的梦,被巨型章鱼缠住不放。
醒来后,她心中莫名发憷。
细致检查了身上、屋内,都没有第二人的痕迹。
她随后把院子仔细看了一遍,意外发现和邻居共用的那堵院墙上有道不起眼的木门。
这头有门闩,她取下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开,那头也锁了。
昨日钱婶子提过一嘴,说隔壁李先生和她住的两座小院,是镇上商户屋产,举家迁走后空置下来。
这扇门,大约是原主人打通院墙留下的。
楚悠重新把门闩放好,想了想,又搬了块石头抵着门。
刚忙活完,钱婶子敲响院门,送来自家包的包子。
楚悠吃完后到镇子上转了一圈。
落霞镇不大,约上百户。她住的这一带都是民居,往前走过青石街巷,是镇子上最热闹的街市,沿途开了茶馆酒肆,寻常铺子都有。
宽约两丈的河流穿街市而过,河面上架了一座石拱桥,形似弯月。
桥下春柳依依,开了家酥酪铺子,楚悠要了一碗,沿着街市慢慢走,慢慢吃。
不时有人笑着同她打招呼,闲聊几句家常。
走到老槐树附近,稚嫩的朗朗读书声传出。
学堂窗未关,一道雪青身影行走在桌案间,不时指点弟子。
楚悠驻足看了片刻。
对方似有所觉,顿步侧身望来。
春风徐徐,老槐树枝头缀满花串,雪白花瓣簌簌飘落。
两道视线隔着一扇窗交汇。
李宣所在之处日光照不到,望着春光下的身影,手里的书卷被捏得死紧。
他面无异色,面露和煦浅笑。
楚悠对这位邻居印象不错,弯起眼眸招了招手,当做回应。
整座镇子浸在春光里,邻里和善,风景秀丽,她很喜欢这个新的落脚点。
熟练了四周后,楚悠开始上山打猎。
落霞镇附近山多,妖兽也多。位置太偏远,几乎没有愿意来清理妖兽的修者。
仅一日,她就猎了三十多只,下山路上意外猎到两只野雉。
回到镇上,灿烂落霞映在河面,几十缕炊烟袅袅飘远。
楚悠送了一只野雉到钱婶子家。
一人高的土墙围成院落,三间瓦房并排,竹竿上晾着半旧衣裳。
钱婶子喜笑颜开,非要留她在家里吃饭。
楚悠正要推拒,钱家大郎风一般跑进来。
“娘!二妞又欺负我!
他急着告状,一时没看见楚悠,等看见了才急忙刹住脚步,结果一屁股摔在地上,把布包里的书和笔墨都给摔了出来。
钱婶子打了一桶井水,麻利处理野雉,“谁叫你去惹她?该。
“疼,疼死我了!钱大郎捂着屁股哎哟叫。
楚悠憋着笑把人扶起来,弯腰帮他拾起书本笔墨。很快发现他的千字文是新的,几乎没有翻阅痕迹,笔记也很少。
一股淡淡的违和感生出。
“大郎,李先生讲学问一直用的这本吗?
钱大郎老实道谢,接过千字文,“对啊,先生说我们底子太薄,先学点简单的。
楚悠瞥了眼崭新的书封,悄悄说:“我看你这书是新的,都没怎么翻过。是不是平时不用功?
一只黄蝴蝶飞过院墙,擦着钱大郎而过。
“没、没有……他怔了怔,随后急忙看了眼钱婶子,小声道,“我前天散学之后去河边玩,把书掉河里了,这是先生新给的。小悠姐姐,你别告诉我娘,她会打死我的!
违和感渐渐散去。楚悠眨了眨眼,轻揉一下他的脑袋:“行,保密。
她扬声道:“婶子,别做我的饭,先走了。
“别急着回去,吃个饭啊!
钱婶子的声音远远落在身后。
楚悠踏着暮色往家的方向走。春日多蝴蝶,回去的路上时不时见到几只。
途径李宣院门口时,她脚步一顿,抬手叩门。
“笃笃两声后,院门很快打开。
青年一身雪青长袍,腰间系同色绦带,愈发显得眉目清润。
“小悠姑娘?他尾音微扬,唇边含笑。
楚悠把另一只野雉递出,“昨天的鸡很好吃。我今天上山打猎,猎到了野鸡,送你。
“多谢。他自然接过,两人指尖相碰,“吃过饭了吗?
“正要回去做……
李宣温声截断:“不如一道?我将它做成炙鸡,正好一人也吃不完。
*
暮色西沉,天色渐渐转暗,炙烤的香气在小院里弥漫。
院子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竹架上晾着靛蓝长袍。
吃饭的桌椅搬到了院中,墙角栽了几丛文竹,夜风吹过竹影摇动,添了几分风雅。
楚悠环视院落,目光落在那扇和她家连通的木门。
上面放了门闩,难怪今早的时候推不开。这是一扇双向门。
李宣将烤好的炙鸡端上桌,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道:“那扇门是屋主留下的,小悠姑娘若是不喜欢,明日我叫泥瓦匠来,将它封上。
见他坦荡磊落,楚悠为自己早上的怀疑感到惭愧。
“不用不用,既然是别人留下的,还是不要乱动了。
李宣唇角微扬,推了碗甜酒酿到她面前,“春夜寒凉,酒酿可以暖身。
这碗酒酿比楚悠平时喝的都要更甜。
意外符合她的口味。
碗筷碰撞声中,李宣不时说起学堂里孩子们的趣事,偶尔也聊到从前。
他语气和煦,语速不疾不徐,极易令人产生好感。
一顿饭吃下来,楚悠大致拼凑出李宣的身世。
他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家中遭难流落到这,被镇上的人收留,于是当了教书先生。
酒酿香甜,她多喝了两碗,面颊染上薄红。
“李先生,这是哪家酒肆的,真好喝。
夜色昏暗,桌上燃了盏烛灯。
李宣隔着灯火望向她,只看片刻,克制移开视线。
“是我自己酿的,小悠姑娘唤我李宣就好。你喜欢喝,将这坛带回去。
他递来个装满酒酿的陶罐。
楚悠有些心动,又不好意思在刚认识的邻居家连吃带拿。
看出她的迟疑,他又道:“这回失手,酿出来甜了些,恰好得你喜欢。
这番话妥帖至极,叫人找不到推拒理由。
楚悠抿唇笑着,伸手去接,“那就多谢了。叫姑娘生疏,以后叫我的名字吧。
烛火微微晃动。
陶罐转交到她的手中,两人指尖触碰,李宣轻轻一笑:“悠悠?
温润的嗓音稍低,轻缓吐出二字。
许多人都叫过楚悠的小名,非常普通简单的两个字,她从不觉得有哪里特别。
偏偏这一声,叫得她耳根处好像有蚂蚁爬。
他眉眼含笑,“这样叫可以么?
楚悠抱紧陶罐,看着坐在烛火下的李宣。
忽然觉得他不像书生,更像勾引人的精怪。
*
一连几日,楚悠都有点避着李宣。
她白天去打猎,日暮才归来。他白日在学堂讲课,两人正好错开。
相安无事好几天,隔壁没有动静。
不登门找她,平时在路上偶然遇见,也只是笑着寒暄两句。
楚悠怀疑自己想多了。
她最近晚上睡得沉,总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掉进海里,被大章鱼缠绕。
这两天越缠越紧,密不透风包裹着她,在梦里压得她难以喘气。
而且,梦里大章鱼的触肢不太规矩……
这种人外梦不在楚悠的接受范围内。
为了不梦见更离谱的程度,她打猎归来后,去镇上唯一的医馆开了治梦魇的安神药。
回到小院,天已经完全暗沉。
昨天钱婶子送了干腊肉来,她将腊肉洗净切块,和生米混在一起铺在锅内,打算做一锅焖饭。
她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摇扇子扇火,心里想着夜里的梦,动作有一搭没一搭。
“滋滋——”
“我的饭!”楚悠蓦然回神,锅里已经冒烟。
揭开一看,焖饭边缘焦黑,中间夹生,吃到嘴里又咸又苦。
“咳咳……”她被烟呛得跑出灶房,打了桶井水洗脸。
连通隔壁院子的木门忽然“笃笃”两声。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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