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不大,顺着寒风飘开。

周围其他几堆篝火旁,原本各自沉默的人们,也渐渐停下了低语,侧耳倾听。

“可是路上胡人那么多……”另一个仆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恐惧。

“所以我们要快,要小心。”明昭接过话头,“赵叔安排得仔细,我们有能战的人在前面探路、后面断后。只要我们心齐,脚步快,绕过大的胡人队伍,未必没有机会。”

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这一路过来,我们不是也避开了好几拨胡骑的踪迹吗?靠的是什么?是探路的兄弟拿命换来的消息,是大家咬着牙赶路,是夜里值守的人不敢合眼。”

这话说得实在。

几个夜里轮过值的仆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啊,这一路虽然惊险,但确实还没和大队胡人正面撞上。那些前出探路的溃兵和部曲,有几个再也没回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再说了,”明昭的声音带着孩童天真的笃定,“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投奔父亲。找到了父亲,就有了依靠。父亲那里有兵,有粮,有城墙。总比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饿死冻死强,也比跑到南边,被当作累赘丢下强。”

这番话说到了大多数人的心坎里。

投奔主家,是乱世里奴仆的本能。寻一个安全的城池,是所有流民最朴素的愿望。之前他们只是被向北这个方向本身的恐怖所震慑,下意识觉得那是死路。可如果……如果将军真的还在,真的守住了一个关口呢?

希望,哪怕是极其渺茫的希望,也足以让濒死的人挣扎着再吸一口气。

“女公子说得是!”赵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形高大,站在火堆旁,像一堵墙,挡住了不少寒风。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将军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折损?咱们跟着老夫人和女公子,走的是条险路,但也是条活路!比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是等着被南边老爷们抛弃强百倍!”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厉:“可这条路,要咱们一起挣出来!谁要是再动摇军心,扯后腿,别怪我赵勇的刀不认人!”

最后一句是狠话,但在这种时候,狠话反而让人心安。至少,有一个强有力的,明确的主心骨在。

阿石和其他仆役低下头,不敢再吱声,但脸上的惶恐明显褪去了一些,多了些认命的坚忍。

明昭站起身,对赵勇微微颔首:“赵叔辛苦了。”

“分内之事。”赵勇抱拳,他对女公子的早慧心服口服,如此大变故,她如此坦然自若。

夜深了,寒风呼啸。

大部分人裹紧仅有的衣物,蜷缩在火堆旁或车厢里,沉沉睡去,发出疲惫的鼾声。

值守的人抱着简陋的武器,在营地边缘缓缓走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深处。

明昭扶着祖母回到毡车上,老太太精神好了一些,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微弱火光,仔细看了看孙女的脸。

“昭昭,”她声音沙哑,“壶关……你父亲真在壶关?”她的眼神里有希冀,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她并非完全不懂军事的老妪,壶关若在,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

明昭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住祖母的手,轻声道:“祖母,我们不去壶关,又能去哪儿呢?南边,没有我们的船。留在这里,是等死。只有向北,朝着父亲可能在的方向走,才有一线生机。壶关至少是个地名,是个能让大家心里有个着落的地方。”

老夫人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孙女的用意。她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明昭摇摇头,声音很轻,“能走,能跑,能看见天,能呼吸……就不苦。”

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比起病床上连翻身都无力,只能盯着苍白天花板的绝望,眼前这一切艰难险阻,甚至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都带着野蛮而真实的生命力。

老夫人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昭昭,你应该跟你舅父去南边的,那边没有战乱,没有饥寒,庾家世代簪缨,护得住你。”

明昭摇摇头,“我不去,母亲去后,庾家也无有我的亲人了。”

她母亲是庾家的庶女,名含章,自幼不得重视,赵缜出身赵氏旁支,字怀朔,他年少有名,因为容貌出众,大受追捧。

他出身庶族,家中富贵但无权势,这时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按理说他怎么也攀不上庾氏的门第。

这时代的审美是庾玄度那般清雅的贵公子,可是人在极致的美貌面前,颜控就不非得柔弱贵气了,眼睛是诚实的,赵缜一入洛阳,他打马而过,宛如天上人,差点被香囊砸死。

那是赵怀朔年少得意之时,庾玄度身为琅琊庾氏嫡子,风仪无双,折节下交,庾玄度极爱他,但赵缜是直的,他便以妹妻之。

他介绍庶妹与赵缜相识,赵缜当时本就是洛阳女郎的春闺梦中人,庾含章看上了他,她在庾府不得嫡母喜爱,日子不顺,便与他互赠信物,愿妻之。

高门贵女下嫁寒门,可把庾父气得,他可不认赵缜这女婿,长得好有什么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庾家是什么门第?赵缜是什么门第?他有门吗?他也配?!

但是庾玄度年少得志,话语权不小,女儿又非嫁不可,庾父捏着鼻子阴阳怪气的同意了。

赵缜也水涨船高,因此入仕,可他学不会世家清谈,受不了磕药美容,他是个壮志满怀的人,他弃了富庶的洛阳,干了士家子最不屑的职业。

从军。

不知是他有天赋,还是兵法原就简单,开启了他不败的神话。

但晋朝的将军哪有这么好当的?诸公岂能看见他一个寒门子步步高升?

还握着兵权?

上品无寒门。

他越赢诸公越拖后腿,粮草断是常有的事,打着打着还让他回朝。

他只得倒反天罡,大笔金银贿赂诸公,以求别添乱。

但诸公岂是正常人?

晋朝的事有哪件不让人心肌梗塞的?

被找茬是常有的事,越赢被忌惮得越深,他已经被打压去犄角旮旯了,八王之乱一来,天下大乱,胡人入侵之时,偏偏赵缜在边镇小城,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睁睁看着洛阳焚荡,胡虏入侵,汉人沦为两脚羊。

他们吃人。

庾含章在明昭四岁的时候就病故了,那时难产生了幼子,夭折了,她身子一败,就去了。

赵明昭翻着脑海的记忆,对母亲印象不深,她一直跟着祖母,祖母有些叹息,说她母亲没遇上此等乱世,早早去了,也算是有福之人了。

下辈子生在太平人间就好了。

赵明昭上辈子艰难,太知道这个世界,好东西都要靠自己抢的,靠别人分配的,都是残羹冷炙。

这世界不需要抢夺就能获得的,只有贫穷,疾病。

如同世族厌恶野心勃勃的寒门子弟,男人厌恶强势有野心的女人一样,都是惧怕,惧怕他们脑子清醒,要来争夺他们手里的资源。

赵明昭好不容易有了健康的身体,她当然要轰轰烈烈的为自己活一回。

她不惧怕这人间地狱。

因为她从地狱走来。

车外,北风呜咽,卷着雪粒,敲打着破旧的毡篷。

在这个寒冷的,危机四伏的夜晚,这支小小的,逆流而上的队伍里,士气正在凝聚。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认清现实后,近乎悲壮的决心。

活下去。

向北。

去壶关——

天快亮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派出去的探马极速奔回,滚鞍落马,有人忙扶着他。

“东北方向!十里!发现胡人营地!人数……不下三百!正在生火造饭!”

这话一出,营地瞬间炸开。

他们一动,睡梦中的人都被惊醒,慌乱地抓起身边的东西。

赵勇脸色铁青,几步冲到探马面前:“看清了?朝哪个方向?有没有发现我们?”

“看、看清了!营地里还有不少抢来的牛羊女人,他们好像刚劫掠回来,正在休整!方向……像是往西,暂时没朝我们这边来!”

三百胡骑!

对于他们这支疲惫不堪、战力参差不齐的队伍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若是被缠上,绝无幸理。

“赵叔!”明昭已经扶着祖母下了车,走到赵勇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能硬拼。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立刻转向,绕开他们!”

赵勇点头,他也是这个想法。他迅速下令:“所有人,立刻收拾,不准发出大声响!贵人都快上车,青壮持械护卫,跟着我,往西南方向的山林里撤!快!”

命令下达,队伍在极度恐慌中,爆发出逃命的本能效率。

笨重的箱笼被抛弃,几辆实在破旧的车也被拆了轮子,只留下两辆好点的马车,粮食和皮毛被匆忙打包。

赵勇带着部曲和那些还算听指挥的溃兵,手持武器,散在队伍前后左右。

明昭扶着祖母上了车,自己也爬了上去。她回头望去,晨光熹微中,营地一片狼藉,丢弃的杂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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