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南澳岛这片土地,一晃十三年。
如今的南澳岛已设卫驻军,再没有海盗的影子。不知不觉又走到曾经住过的庄子前,墙垣坍塌半边,荒草蔓生,彻彻底底成了一片废墟。
她没有走进去,而是沿着庄子后头那条小路一直往上,走到山顶崖边,那里临风立着一尊石像,是她父亲裴珩的雕像,几经修葺,甚至重塑过两回,面目斑驳。
裴泠站在石像前,静静看着。
她对父亲的印象很淡,自有记忆起,她便随母亲孟绾生活在扬州。
母亲是被父亲买下的瘦马,其间并没有两情相悦冲破世俗的佳话,父亲娶母亲为妻的原因只是为了让宗族难堪。他的前半生在裴氏受了太多压制和屈辱,待到终于有能力,便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报复回去。
他是一个能臣良将,却不是好丈夫,更非好父亲。
她出生时,他不在。她会走路、会开口说话时,他不在。母亲重病,弥留之际抱着她哭“我的女儿该怎么办”时,他不在。母亲去世后,她挖了十天的土,将母亲安葬进去时,他不在。
她的成长没有他丝毫的参与,唯一一次见面,是母亲去世一年后,他突然回来了,站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说了句:“长高了。”
长高了?他此前见过她吗?他知道她原本有多高吗?
裴珩亦是不习惯,很快收回了手。
“我留了些银钱给邻里,托她们照应你,莫怕。”
“你能带我走吗?”她听见自己这样问。
裴珩沉默了一下,回答:“你若是儿郎,自然可以,但你是女郎,为父身在军营,那不是女郎该呆的地方。”
她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本就不曾期待,自然也谈不上失望。
她从来就不需要什么父亲。
裴泠收回视线,缓步走过去,身影与那尊沉默的石像短暂并肩,而后,她越过他,立在崖边,望向眼前这片苍茫无际的大海。
*
朱慎思算了下日子,召令自北京发往广东,驿马疾驰少说也需二十日,今日是旨意发出的第二十八天,他盯着御案下方伏地行礼的人,胸中那股火气又隐隐窜动起来。
当初说八百里加急令她十日内返京,不过是气头上话,实则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可她却做到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根本未曾接到召令,便已动身北返。这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早料定他览罢奏本必会暴怒,必会急召她回京!
嗬,好哇,又被她算准了。朱慎思沉着脸,似笑非笑:“你的蟒服呢?”
裴泠今日穿的只是一身寻常锦衣校尉的青贴里。她闻言,便垂首回道:“戴罪之身,不敢衣蟒服面圣。”
侍立在旁邓迁又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
朱慎思自是不吃她这套,他现在就是铜墙铁壁,任她如何巧舌如簧,都丝毫不为所动。
“说罢,你那奏本是何意思?”他虽问了,但不是要她回答的意思,而是要自己先发一通火气的意思。
“远征?”朱慎思仰首哈了一声,“你是糊涂了,还是当真傻了?你奏请发兵助琉球也就罢了,好端端的,为何还要远征日本?你以为远征是孩童嬉戏,说打便能打?还是你以为日本乃蕞尔小邦,只需派出一支舰队,便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所以陛下,”裴泠抬眸看向御座上的人,“朝廷之意,是要发兵驰援琉球吗?”
朱慎思眉头拧起,不耐烦地道:“琉球国并未遣使来朝,朕为何要发兵?”
“那倘若之后琉球当真遣使渡海,前来求助呢?”裴泠再问。
这一问,倒让朱慎思一时语塞。但无论于他,还是于朝廷共识,针对琉球问题,仍是倾向于不管。
自从万历琉球形成两属之局,其与大明的宗蕃关系便大不如前。因日本暗中操控琉球朝贡并从中渔利,朝廷已将琉球的贡期从两年一贡,改为五年一贡,乃至如今的十年一贡。而在琉球与大明日渐疏远的同时,朝廷又从多方获悉,琉球与萨摩藩及江户幕府的关系日益紧密。每逢萨摩藩主更替,或幕府有婚丧嫁娶之大事,琉球必遣使赴日。而今,琉球恐怕早已在事实上接受其作为日本附庸国的地位。眼下萨摩藩再度兴兵琉球,不论其内情为何,对于这个关系已日趋冷淡的属国,朝廷显然缺乏为之大动干戈的理由。
“陛下以为,日本为何突然要撕破脸,再次发兵琉球?”裴泠问道。
朱慎思未应声,只将身子往后一靠,但他的表情在说:你讲,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裴泠剖析道:“此前幕府为迷惑我朝,在处理琉球事务上一直小心谨慎,严令萨摩藩不得改变琉球对外‘独立王国’的表象,务必让我朝眼中的琉球仍是大明属国。如此,幕府便可避免与我朝正面冲突,躲在背后坐收实利。如今他们撕破这层伪装,其一,正是因我朝与琉球关系疏远,将贡期从两年一贡,改至十年一贡,朝贡贸易锐减,萨摩藩与幕府难以再从琉球身上攫取利益。”
“其二,”裴泠语意加重,“或许是幕府野心已炽,想借彻底占领琉球,将其划入版图之举,来试探我朝的反应与底线。这手段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用了,一旦我们放任不管,无异于喂虎食肉,待它尝到血肉滋味,筋骨渐壮,利爪渐锋,又深知卧榻之侧有肥肉可食,陛下难道还期盼着它不会来吃吗?琉球问题,我朝已在万历年间错过一次,彼时朝鲜之役后国力疲敝,虽知萨摩藩恶行,亦只能止于口诛笔伐,此乃形势所迫。但现如今不同了,现如今我朝完全有能力有余力去跨海远征。陛下,这次我们不能再错了,琉球必须保,不仅要保,我们还要狠狠回敬一拳,要打,打得他们痛入骨髓!让他们,也让四方诸夷从此牢牢记住,东南万里海天之上,到底由谁说了算!”
话音落地,朱慎思沉默了,且沉默得有些久。
一旁的邓迁悄悄抬眼,将皇帝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底那口气真是叹了又叹:就说了不能见,不能见!这一见,果然又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你……”话音刚脱口而出,朱慎思便生生止住。
每回面对她时,他常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就好像你明明已在心里拿定了十成十的主意,偏生总能被她三言两语挑动起来。
他无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蹭着上唇,显得很是犹豫。因为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却又实在不愿问出口,生怕显得自己太过上心。
还是不能问,问就遂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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