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家教子

江南水乡有处芙蓉镇,镇子不大,一条小河穿镇而过,两岸皆是人家的后窗,推窗可见乌篷船悠悠摇过。河上有三座石桥,恰将镇子分作三段:东桥头是算盘李家,西桥头是书篓王家,中间是笔架张家。

这三家,是镇上最有名的“教子”人家。

李家世代做账房,算盘打得噼啪响。当家的李金斗,四十出头,打得一手好算盘,人称“铁算盘”。他教子,只教算数:“学那些劳什子诗文有何用?能当饭吃?学好算数,将来接我的班,给人管账,银子哗哗来!”儿子李算盘,十岁,九九表倒背如流,可让他背《千字文》,磕磕巴巴像嘴里含了枣。

王家世代卖书,满屋书香。当家的王墨林,是个老秀才,考了三十年没中举,索性开了书铺。他教子,只教诗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算数?那是商贾小道!吾儿当读圣贤书,将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儿子王文昌,十一岁,《论语》倒背如流,可让他算个油盐账,十个手指头不够用。

张家世代开裱画店,当家的张云鹤,是个雅人,能画两笔写意,能弹半曲琵琶。他教子,只教雅艺:“算数俗,诗文腐!吾儿当学琴棋书画,做个风雅之士!”儿子张雅风,十二岁,能画兰草,能弹《梅花三弄》,可让他写个借据,提笔忘字;让他算个工钱,一脸茫然。

这是天启七年的春日,三家孩子都在自家铺子里“用功”。

李算盘在背“一归如一进,见一进成十”,小脸皱成一团。

王文昌在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摇头晃脑。

张雅风在画墨竹,笔尖颤颤巍巍。

三个孩子偶尔在桥头相遇,你看我打算盘,我看你念书,他看他画画,都觉得对方奇怪,又有些羡慕。

一、 算盘李家的“铁算盘”

这日,李金斗正在铺子里教儿子打算盘。铺子临河,窗外就是东桥,桥上人来人往。李金斗把算盘拨得山响:“看好了!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这生意经,都在算珠里!”

李算盘苦着小脸,手指头笨拙地拨着。

这时,铺子里进来一人。来人戴着一顶竹篾斗笠,斗笠边已经破损,用麻线粗糙地缝了几针。身上是件半旧的靛蓝短褂,洗得发白,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腰上用草绳系着,绳上挂一柄木剑,剑身满是摩挲的痕迹。脸上蒙着一方粗葛布,布是灰扑扑的,沾着些路上的尘土。

“掌柜的,讨碗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途跋涉而来。

李金斗抬眼一瞥,见是个行脚的,不耐地摆摆手:“水缸在墙角,自己舀。”

那人也不恼,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了。喝罢,也不走,站在那儿看李算盘打算盘。

“小兄弟,今年几岁?”

李算盘抬头:“十岁。”

“十岁,打得一手好算盘。”那人点点头,“将来是要接你爹的班,做个账房先生?”

李金斗插嘴:“那是自然!学好算数,走遍天下都不怕!”

那人问:“只学算数么?”

“不然学什么?”李金斗拨着算盘,“诗文能当饭吃?雅艺能当衣穿?我李家世代账房,就靠这手算盘吃饭!”

那人沉默片刻,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一字排开。

“掌柜的,我出个题。这三文钱,若每日生出三文,十日后,共有多少?”

李金斗嗤笑:“这有何难?三文,每日翻一番,十日便是……”他手指飞快拨动算珠,“三零七二文!”

“错了。”那人说。

“错了?”李金斗瞪眼,“怎会错!三文,第一日六文,第二日十二文,第三日二十四文……第十日,正是三零七二文!”

那人摇头:“钱不会生钱,除非是放贷。放贷取利,是为不仁。我且问你,这三文钱,若第一日你给路边的乞丐,第二日乞丐用它买了馒头,馒头铺的掌柜用它买了布,布铺的掌柜用它买了米——十日流转,这三文钱,救了几个人?”

李金斗愣住了。

“算数算的是数,算不出人心。”那人看着李算盘,“小兄弟,你会算三下五除二,可会算‘父母在,不远游’是几个字?可会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几笔几画?”

李算盘茫然摇头。

那人叹气:“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意思是,做人先要懂得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其次才是增长见闻。既要懂得算数,也要识得文字。”

李金斗脸色变了变,嘴硬道:“孝顺父母,我自会教他!可诗文有何用?能帮他算账?”

“算账只要算盘,做人却要良心。”那人声音平平,“你教他算数,可教过他算算你每日操劳几时?教过他算算你鬓边白发几根?教过他算算你养育他十年,耗费多少心血?”

李金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孝经算》。递给李算盘。

“这个给你。里边有用算数解孝道的题,比如:爹娘每日为你操劳三个时辰,一年多少时辰?十年多少时辰?你该如何报答?”

李算盘接过,翻开一看,里边果然是一道道奇怪的算题——“娘亲生你时,痛了六个时辰,相当于你玩耍几日?”“爹爹教你打算盘,费了三百个日夜,相当于你睡了多少觉?”

他看得呆了。

“算数,可以算利,也可以算恩。”那人拍拍他的肩,“先把恩算明白了,再算利不迟。”

说罢,他拿起斗笠,走出铺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掌柜的,你的算盘打得响,可莫要算尽了钱财,算丢了人心。”

李金斗呆呆站着,算盘珠子在指尖发凉。

那天,李金斗没再逼儿子打算盘。他坐在柜台后,看着儿子一页页翻那本《孝经算》,手指在纸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

“爹,”李算盘忽然抬头,“您教我打算盘,用了三百零七天。我……我该用多少天孝顺您?”

李金斗鼻子一酸。

二、 书篓王家的“老学究”

西桥头,王家书铺。王墨林正在教儿子念《论语》。铺子里堆满了书,线装的、卷轴的、手抄的,空气里都是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王墨林摇头晃脑。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王文昌跟着念,小脸皱巴巴的。

“错!是‘悦’,非‘说’!”王墨林用戒尺轻敲桌面,“读书要字字分明!将来科举,错一字,满盘皆输!”

王文昌缩缩脖子。

这时,门帘一挑,进来那人。还是竹篾斗笠,靛蓝短褂,腰间木剑。脸上蒙着葛布,布上沾着些水汽,像是刚从河边过来。

“掌柜的,避避雨。”他说。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王墨林抬眼,见是个江湖人打扮,皱了皱眉:“书铺清净地,壮士请自便,莫要喧哗。”

那人点头,走到书架旁,随意抽出一本,却是《九章算术》。翻了翻,道:“掌柜的,这本卖么?”

“卖。”王墨林道,“不过壮士,此书乃算学之经,艰深晦涩,恐怕……”

“恐怕我不识数?”那人笑了,笑声透过葛布,闷闷的。

王墨林不答,眼神里分明是这个意思。

那人也不恼,将书放回,走到王文昌面前:“小兄弟,在读《论语》?”

王文昌点头。

“可会背‘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

“会!”王文昌挺起胸,“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背得好。”那人点头,“那我来问你,你爹今年贵庚?你娘今年贵庚?”

王文昌一愣,转头看爹。

王墨林脸色一沉:“这与读书何干?”

“怎的无关?”那人看着他,“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令郎能背圣贤书,却不知父母年岁,这是知文不知数,知书不知孝。”

王墨林噎住。

那人又问王文昌:“小兄弟,你爹每日教书,站几个时辰?你娘每日操持家务,走多少步?你爹鬓角有几根白发?你娘眼尾有几道皱纹?”

王文昌张着嘴,答不上来。

“你看,”那人叹道,“圣贤书里教孝悌,可孝悌不在书里,在生活里。你爹站着教你,你不知他腿酸;你娘走着劳碌,你不知她脚疼。这书,读来何用?”

王墨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掌柜的,”那人转向他,“你教他‘学而时习之’,可教他习什么?习如何孝顺父母?习如何体恤亲长?还是只习如何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王墨林额上冒出细汗。

“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读书读得不知父母年岁,不知米价几文,不知柴火几担,这书,不如不读。”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数文录》,递给王文昌。

“这个给你。里边有算父母辛劳的题,也有解圣贤言的文。比如:爹娘生养你,费了多少心血?你读书识字,又当如何回报?”

王文昌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写着:“母怀胎十月,共计几日几时?父教书十年,共计几时几刻?”

他看得呆了。

“知某数,识某文。数不离文,文不离数。”那人拍拍他的肩,“先把父母的恩情算明白了,再把圣贤的道理读明白了,这才是真学问。”

说完,他戴上斗笠,走入细雨中。走到门口,回头:“掌柜的,书是给人读的,不是给人供的。读进心里,才是自己的。”

王墨林呆呆站着,手里戒尺“啪嗒”掉在地上。

那天,王文昌没再死背书。他拿着那本《数文录》,一页页看,一页页算。算到“娘亲生我,痛了十二个时辰,相当于我玩耍多少时辰”时,眼泪吧嗒掉在纸上。

三、 笔架张家的“雅居士”

张家裱画店在镇子中央,临河而建,推窗可见小桥流水。张云鹤正在教儿子画兰草。画案上铺着宣纸,墨已磨好,笔已润湿。

“画兰如做人,要清,要雅,要不染尘埃。”张云鹤提着笔,手腕轻转,一丛兰草跃然纸上。

张雅风学爹的样子,可笔尖一抖,兰草成了杂草。

“哎,心要静,手要稳。”张云鹤摇头,“你这孩子,心思浮躁,如何能成雅士?”

张雅风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时,店外有人敲门。张云鹤开门,见是那人。斗笠滴着水,短褂下摆沾了泥,木剑斜挎腰间,葛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得很。

“店家,借个地方烘烘衣裳。”声音温和。

张云鹤是雅人,见这人虽衣衫简朴,气度却不凡,便让进来:“壮士请进,后头有炭盆。”

那人道了谢,走到后间,却不烘衣,站在画案旁看张雅风画兰草。

“小兄弟,画兰呢?”

张雅风点头,有些怯。

“兰是君子,可君子也要吃饭。”那人忽然说。

张云鹤皱眉:“壮士此言何意?”

“没什么。”那人笑笑,“只是看小兄弟画兰,想起一事。兰草清雅,可种兰的土要钱,养兰的盆要钱,画兰的纸笔也要钱。这些钱,从何而来?”

张云鹤脸色一沉:“壮士是来论画的,还是来论钱的?”

“论画,也论钱。”那人指着画上的兰草,“这兰草画得虽好,可小兄弟可知,这一张宣纸,要你爹裱几幅画才能换来?这一锭墨,要你爹弹几曲琵琶才能赚来?这一支笔,要你爹劳碌几日才能买来?”

张雅风愣住了,看向爹。

张云鹤脸上挂不住:“我教儿子风雅,何须计较这些俗物?”

“不计较?”那人摇头,“掌柜的,你教他风雅,可教过他如何谋生?如何持家?如何孝顺父母?莫非将来,他靠风雅吃饭,你靠风雅养老?”

张云鹤语塞。

“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那人缓缓道,“风雅是文,数是生计。你教他文,不教他数,是让他做无根之兰,无水之萍。将来你老了,他连你的药钱都算不清,连你的米粮都买不回,这风雅,有何用?”

张雅风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染了一团墨。

“我……我会弹琴,会画画……”他小声说。

“会弹琴,可能弹出米来?会画画,可能画出药来?”那人看着他,眼神温和,“小兄弟,你爹教你风雅,是盼你成雅士。可雅士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也要孝顺爹娘。你连爹娘每日辛苦几时都不知,连家中用度几何都不晓,这雅,是假雅。”

张云鹤颓然坐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手卷,展开,是一幅《孝悌耕读图》。画中有老农耕田,有稚子读书,有慈母纺织,有孝子奉茶。画旁有小字,写着“一日父母劳,十年养育恩。算得清米盐,读得明圣贤”。

“这个给你。”他递给张雅风,“画要画,可要画生活。琴要弹,可要弹心声。先把父母的恩情画明白了,再把人生的账目算明白了,这才是真风雅。”

张雅风接过手卷,看得痴了。画中人物,栩栩如生;题字小楷,端正清秀。更重要的是,那画里有烟火气,有生活味,不是孤零零的兰草竹石。

“掌柜的,”那人转向张云鹤,“风雅在心,不在形。心中有父母,笔下有温情,这才是真雅士。”

说罢,他戴上斗笠,推门而出。雨已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青。

张云鹤坐在画案前,看着儿子捧着那手卷,看得入神。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做个真雅士。可这些年来,教儿子风雅,却忘了教他生活。雅是雅了,可雅得冷清,雅得不食人间烟火。

“雅风,”他唤儿子,“明日,爹教你算账。”

张雅风抬头,眼里有光:“真的?”

“真的。”张云鹤点头,“先学算你娘每日做几顿饭,爹每日裱几幅画。算明白了,再画兰草。”

四、 芙蓉镇的初夏

五月端午,芙蓉镇赛龙舟。三家的孩子都去了河边。

李算盘手里拿着个小算盘,一边看龙舟,一边算:“一条龙舟二十人,十条就是二百人,每人每天吃三顿饭,十天就是六千顿饭……”

王文昌捧着本书,一边看一边念:“屈原投江,是忧国忧民。忧国忧民者,当知民之疾苦。民之疾苦,在衣食住行……”

张雅风拿着炭笔和小本,在画龙舟。画着画着,在旁边写上:“龙舟长三丈,可载二十人。划舟者,皆镇上壮丁,一日工钱五十文……”

三个孩子凑到一起,你看看我的算盘,我看看你的书,他看看他的画。

“你在算什么?”王文昌问李算盘。

“算龙舟要花多少钱。”李算盘认真道,“我爹说,算明白了,才知道办一件事多不容易。”

“你在念什么?”张雅风问王文昌。

“念屈原的故事。”王文昌说,“我爹说,念明白了,才知道什么是气节。”

“你在画什么?”李算盘问张雅风。

“画龙舟,也算龙舟。”张雅风说,“我爹说,画要画生活,算要算生计。”

三人互相看看,都笑了。

正笑着,那人来了。还是竹篾斗笠,靛蓝短褂,腰间木剑。只是今日没蒙葛布,脸上戴了个竹编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手里提着一串粽子,热气腾腾的。

“小兄弟,吃粽子。”他递过来。

三人接过,道了谢。剥开粽子,是红枣馅的,甜糯可口。

“先生,您从哪里来?”李算盘大胆问。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王文昌问。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张雅风问。

“我是个走路的人。”那人笑了,“走路,看路,也看路上的人。”

三人似懂非懂。

那人看着河里的龙舟,忽然问:“你们说,这龙舟赛,是为了什么?”

“为了纪念屈原!”王文昌抢答。

“为了热闹!”李算盘说。

“为了……为了让大家高兴。”张雅风说。

“都对,也都不对。”那人说,“龙舟赛,赛的是力,也是心。二十人一条心,才能划得快。一镇人一条心,才能办得成。”

他看着三个孩子:“你们三人,一个学算数,一个学诗文,一个学风雅。可知道,这三样,本是一体?”

三人摇头。

“算数,是算生计,也是算人心。诗文,是明道理,也是明人情。风雅,是修心性,也是修德行。”他慢慢道,“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数在文里,文在数中。心中有孝悌,手中有数文,这才是完整的人。”

他拿出三个小小的、用竹片削成的书签,一人给了一个。书签上刻着两行小字:“知数明理,识文通情”。

“这个,给你们。夹在书里,记在心里。等你们长大了,教你们的孩子,既要学算数,也要学诗文,还要学风雅。三样都学,三样都通,才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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