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御池内莲叶亭亭,风拂过,翻涌碧浪间偶有几支粉白花苞。

吴全亦步亦趋跟在步舆旁,悄悄看了眼坐在上头的玄衣青年。

他生得俊美矜贵,面容比旁人苍白,此时以手支额,正闭目养神。

吴全迅速收回视线,心里直打鼓。

平日下早朝,都走宫道。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陛下一时兴起,要走御池旁这条路。

思来想去总不安心,他招来身后的吴二,悄声道:“前头的鸟雀蝉虫,撵干净没有?”

“师父,都撵干净了,您放一百个心吧。”

两人悄声对话几句,吴全的心总算回了肚子。

陛下自幼患有头疾,最严重时甚至听不得半点人声,更遑论鸟雀蝉鸣声。

今日是民间寻来的几位医者入宫的日子,他在心里将三清祖师求了个遍,只希望这次能找到神医,治愈陛下的头疾,免得他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安然经过御池,绕过布局巧妙的假山,眼看离乾明殿不远了,前头忽然出现道婀娜身影。

她穿着俏丽的轻薄夏衫,手牵风筝线,笑声婉转悦耳。

吴全脸色大变,心里叫苦连天。

这位是太后娘娘母家的侄女。不必多说,太后娘娘特意安排了这一出,指望能把人塞进陛下后宫。

他满头冷汗,连忙指挥抬步舆的宫侍,“快,快,换条路!”同时催促随行的禁卫,“赶紧把前面找死的撵走!”

但还是迟了。

鸦色长睫抬起,露出一双幽暗紫眸。玄衣帝王草草按揉几下额角,语气冷然:“你就是这样当差的?”

吴全扑通跪下,大气不敢喘,连求饶也压着声音:“陛下……是老奴疏忽,这就去将人撵走!”

几步之外的女子美目含泪,盈盈跪拜,姿态仪容无一处不美。

“臣女无意冲撞陛下,求陛下宽恕。”

轻柔哀泣落在耳中,化作无形尖刺搅动脑海。步舆上的青年按住剧痛的额角,面上不露半分,缓缓打量女子。

她见帝王看来,姿态更加柔美。

卫璟一眼看穿她的野心。太后派亲侄女来,无非是想借他诞下皇室血脉,再联合母家逼宫扶持幼子上位。

“拖下去,处死。”

女子如遭雷劈,身子瞬间软倒,歪坐在地面。

怎会如此,她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要送命了!

吴全立刻带了两个禁卫上去要将她带走。

“陛下、陛下……”她顾不上仪态美不美甩开吴全和禁卫的手膝行几步哭求“是姑母让臣女来的

哭喊声扰得玄离面色愈发冰冷。

正要再次开口远处的宫道走过几人。

领头的是乾明殿掌事女官身后跟着五人从衣着看是从宫外来的。

走在最后的女子一身浅碧色裙衫发间的鹅黄飘带随风飘动。

距离过于远玄离只看见一道模糊侧影。

心脏忽的重重一跳好似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无端想起昨夜梦里零碎散乱的片段。

面容模糊、声音模糊的女子也是一身相似打扮坐在他的怀中无比亲密搂住他的脖颈唤道:

“夫君。”

“夫君……”

这样的梦境持续了十多年日夜困扰着他。

卫璟无视哀求紧盯远处那到模糊侧影“那几人是来做什么的?”

吴全用帕子堵了女子的嘴听见这话忙回头看了一眼“回陛下那几位是月前从宫外请来的名医今日刚到呢。”

卫璟瞥了眼被堵住嘴呜呜流泪的女子随意一扬手“扔回寿安宫。告诉太后再有下次送回来的就是尸首。”

女子侥幸逃过一劫瘫倒在地上惊恐看着远去的步舆。

*

乾明殿里里外外安静无声。

来往宫侍无不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在殿内批阅折子的帝王。

今早新送来的折子堆放在桌案上卫璟翻了几本竟有人又提起了选秀一事。

三年前朝堂里催促他开选秀充盈后宫日日上折子见他置之不理还有文官闹着去撞紫宸殿的大柱。

他索性杀了一群跳得最高的。

清静了三年看来当年的阴影散了需要新杀一批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将所有提到选秀的折子留到一边。

吴全端来新熬好的安神药观他神情就知道有人要丢小命了。

“今日进宫的几个医者走在最后头那个是什么来历?”

冷不丁听见卫璟开口吴全手抖了一下好在没洒出汤药。

他记性极好稍一回想就想起那道俏丽侧影。

“回陛下那位医者姓楚从郦县来的。听说

妙手回春,把郦县知县的独子眼看就要咽气,吃了她的一贴药,就全然无事了呢。”

“安置在何处?”

“按惯例安置在太医署,由宫人查验了,再经过太医们考校,确认是真才实学之辈,才能给陛下医治。”

修长手指漫不经心轻敲碗沿,“查清来历,呈上来。”

吴全的心思拐了百八十道弯,面上不显,“哎,老奴这就去办。”

燕国内设有锦衣卫,想要查个人,轻轻松松的事。

吴全差人去查,日暮时分才递了消息回来。

他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告知了卫璟。

“陛下,锦衣卫查不到这女子的来历。一个多月前她被郦县的渔民从盈江边上救起,而后在郦县行医,治好了知县家的公子,县里都称她作神医。然后就被州府的同知听闻,赶忙将人送进宫来。”

“对了,她治好了知县家公子,不要金银财物,只是让知县帮着找她的夫君。”

日暮时分,乾明殿内已燃起烛火。

卫璟手握朱笔,在正批阅的折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痕迹,“找夫君?”

吴全咽了口唾沫,放低声音:“是。而且锦衣卫还查到,她口中的夫君,是位俊美男子,与您一样,都、都有一双……”

他不敢提“紫瞳”二字。

这是燕国内的禁忌,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大部分在卫璟登基那年就**。

朱红墨迹晕开,不慎沾上他的指尖。

“呵。”卫璟缓慢扬唇,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有趣。”

素白帕子沾染了血红颜色,格外刺目。

“你猜猜,是虞国的细作,还是太后的人?”

吴全站在一侧,后背发凉,“老奴不敢妄议。”

卫璟的指尖搭在桌案上,一下一下轻敲,唇边弧度更深,眼底无半点笑意。

是谁的人都不要紧。

他现在最好奇的,是见面之后,她会搬出一套什么说辞来。

一只雪白信鸽扑棱棱飞入,停在檀木笔筒上,细红脚腕上绑了带有锦衣卫刻印的信筒。

卫璟取出密信扫了一眼,随手放在烛灯上。火焰舔舐信纸,火光映得他面容明灭。

“明日亥时初,将人带去太极殿。”

吴全蓦然瞪大双眼。

太极殿,那可是陛下的寝殿啊,从不让外人踏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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