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大手果决一挥,身后训练有素的将士们接收到信号,迅速散开,将仓库团团围住,封锁了所有可能得出口。

他与明黎君,仇子季等人,则带着精锐,轻着脚步悄声潜入。

从外面看来,仓库内堆放着大量普通布匹,与一个寻常绸缎庄的仓库一般无二。

但明黎君一进来,便能嗅到空气中那丝与临水别苑相似的味道,混杂着药味和血腥气,如此令人熟悉,也是如此令人心惊。

地面上每个房间的门被同时撞开,里面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剑便已抵住他们的喉咙。

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出声,形势便已被控制住。可前去搜寻的将士却纷纷对着裴昭微微摇头,并未找到可疑人员。

裴昭和仇子季对视一眼,难道消息有误?

明黎君却一个人顺着墙根摸索着,那股味道愈来愈浓,明明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怎么会没有呢?

她一把掀开堆在墙角的杂乱的布匹,果不其然,背后有一道隐蔽的,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暗门。那股味道,就是从里面散发!甚至,能隐约听见呜咽和铁链在地上拖拽的撞击声。

“在这里!”她低声道。

裴昭和仇子季手按横刀,缓步靠近,对视一眼,“行动!”

暗门被猛地撞开,火把和月色的光芒瞬间将地下的黑暗照了个透彻。

眼前的景象几乎令人血液凝固,十几个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孩童被铁链锁在木架上,有的四肢都被高高吊起,完全没有了力气,几乎奄奄一息。

角落里散落着各式刑具和药罐,虽说规模不如临水别苑那般大,可该少的一件不少。

正中间立着几根石柱,斑驳的血痕上,明显能看到那刻着红色的月亮的背景。

红月楼,这一次,他们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老巢。

尚有几名看守正在匆忙收拾东西,似乎在做撤离前最后的准备,见有人闯入,纷纷凶神恶煞拿起武器准备反抗,被裴昭等人很快制服。

“先救人!再搜!一个也别放过!”裴昭冷着脸厉声喝道。

身后的人迅速四散开来,有的将被逮捕的几名看守捆住押了出去。有的动作麻利地解开那些孩童身上缚住的铁链,或抱或抬的将他们解救了出去。

仇子季带来的刑部人员则熟练地搜查现场,收集物证。

好在这次他们并未来迟,累累罪证皆还没来得及被转移,这无疑为无数黑暗的罪行烙下了铁印。

裴昭和仇子季看着那尚未被销毁的账本和来往信函,每翻一页,心就更凉一分。

这上面不仅记录了孩童们的代号,年纪,几时被抓进红月楼,还记录了他们如何被一步步“培养”,经历了多长时间,才被当成一个合格的礼物送出去。

死士,名伶,乞丐帮中的暗探,送给某豪绅的小妾...

这场交易,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持续了这么多年!

裴昭铁色铁青,手将账本的页脚攥得发皱。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们在干什么!为何像个傻子一样,对这一切都没有察觉!

仇子季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翻涌,轻轻出手,将裴昭手中的账本合上,“此事需立刻禀报圣上。

这账本中涉及高官无数,已非寻常刑狱,不是你我之位能够妄言的了。”

裴昭咬着牙,“距离天明还早,我要带着人去账本记录的地方一一搜过!”

说着,他竟要将账本往怀里一揣,拎起刀转身大步离开。

“裴昭!”仇子季在身后厉声喝住他。

“那里面不乏官至宰辅之人,你也要去他们府上一一搜过吗?!”

“那又如何!”裴昭未回头,背影如石头一般坚硬伫立着,掷地有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如何?!也许你自己都活不到明天早上!”

见两人的声音越提越高,又要吵起来,明黎君向周围的将士使了个眼色,一齐退出了地下,将空间留给他们俩。

“裴昭,你可知,圣上为何派我刑部与你同审此案?”仇子季平静了下来,将剑收鞘,走近了几步,问。

裴昭冷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当然是怕你暗中投效某一党派,但,也怕你像如今这样,不管不顾地连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查!”

“他们不该查吗?犯下此等罪孽,买卖同罪!既然做出这等肮脏之事,便早该想到有这一日!”

裴昭回头看向仇子季,眼中是燃烧的怒火,刀已出鞘,怎能不见血?今夜,他必然要用雷霆手段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若是畏惧生死,畏惧官位,那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便是白当了!

“自然该查,只是,不能如此大张旗鼓的查。”仇子季看着他的反应,突然觉得当初自己写下的那篇文章也许真的有失偏颇,同时也觉得他当初没提刀来跟自己拼命实属他裴昭大度。

“今夜动静闹得这么大,你若是直冲到府里去拿人,那这桩丑闻明天就会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但你以为,这样他们就没办法了吗?

他们大可以借口说是府里的管家自作主张,说是逢年过节有人献的礼,至于人从哪来,一身绝艺从哪来,他们一概不知。

他们各个功勋满身,抬出这样的说辞,就算圣上知道他们作假,顶多也只能治一个御下不严,还能真让他们下狱?

而你,一旦今夜动了手,便是你把这桩事捅到了明面上,落个无可转圜的余地,到时候哪边你都讨不着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你就算不为自己想,如何能不为你大理寺的将士想?今夜参与了行动的,他们还会有日后可言吗?”

仇子季顿了顿,脸上神色有些不自然,“还有明姑娘,她一个女子,跟着你出入这些危险的地方不说,如何能将她置于更岌岌可危的险境?”

裴昭脸上表情微有松动,明显将仇子季的话听了进去,可他依然不忿,“那就这样算了?放过他们?”

“自然不是。我们只需将案情名单如实向上禀告,上面自会有判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让我们查,我们便查,君不让我们查,我们便也只能捂着眼睛装看不见...”

裴昭不满,斜眼看他,这不就是在劝他算了?这么多人,圣上又岂会冒这么大风险?

当初洋洋洒洒长篇大论骂他裴昭的人,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个软蛋!

察觉到裴昭如刀一般的眼神,仇子季忙抬了抬手挡了挡,“诶,我还没说完,你先别急着在心里骂我。

这账册名目,如今还在我们手里,我们交上去之前,完全可以自己誊抄一份。圣上只说让我们时刻汇报进度,却也没说不让我们留备份。若是圣上这次下令彻查,那再好不过。可若是为了江山稳固着想,此次不查,我们也应相信圣上的决断。日后若是他们再胆敢犯事,我们再将今日之事一齐托出,到那时,岂还有容忍之理?”

裴昭看向仇子季身后那红月的标志,他知仇子季言之有理,可如今在这红月的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一个好字。

他一闭眼,便是那带血的刑具,便是那奄奄一息的孩童,便是那被折磨到黯然无光的一双双眼睛。

铛的一声,利刃回鞘,裴昭将怀中的账册一把拍到仇子季的手上,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地下室。

明黎君就在那道暗门外等着,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见裴昭出来,心下便知两人这是谈妥了。

她上前一步,跟在裴昭的身后,“孩子都安顿好了,宫里特地派了太医出来看过,皆无性命之忧。”

“宫里?”

裴昭心下一凛,怎地动作这么快?他们刚把人救出来,宫里派的太医竟就到了?

难不成他们队伍里也有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否上面的人都知道?

他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每一个人,可宫里的暗探又岂是他能发现的。

也许仇子季说的没错,如果他方才真的带人去查了那些官员,甭说明天早上,他也许都走不出这座仓库。

他认命地喘了口气,额头上因这一会儿的情绪起伏而冒出点点冷汗。

“怎么了?”明黎君看着他如此反常,伸手用衣袖替他轻轻拭去鬓角的汗珠。

“无事。”裴昭直起身,反握住明黎君的手,竟没松开,一直牵着出了这座位于郊外静谧的仓库。

“先回大理寺吧。去看看那些孩子。”

-

结案后的论功行赏,并未如众人预期那般落下。

尽管裴昭与大理寺众人在此案中冲锋陷阵,屡破险关,从临水别苑到山神庙,再到如今的瑞云祥仓库,每一步在外人看来都功不可没。

然而,在朝廷最终发布的案情文书和嘉奖名录里,“刑部”二字被频频提起,褒奖其“统筹有力,证据缜密,协同得当,终破奇案。”

仇子季作为带头的刑部侍郎,更是因“有勇有谋,证据固定得当,直奏御前”被单独褒奖。各部恭贺的文书礼品如雪花一样飞往刑部,风头一时无两。

而大理寺,尤其在裴昭的名字之后,却仅仅只有“协办有功”寥寥几语一笔带过。仿佛他们所有的艰险,牺牲,冲锋陷阵,都只不过是跟在刑部后面,听从他们英明指挥下的配合而已。

消息传来时,整个大理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昭坐在案前,静静地看着面前浮着茶叶的杯子,一言未发,面上看不出喜怒。

“凭什么?!”谢沛第一个忍不住,拳头重重地砸在柱上,“小永子是我们找到的,瑞云祥的线索是明姑娘亲自从王公公身上发现的!临水别苑,红月楼,哪一次不是大人您带着我们冲在最前面?那刑部的人,不过是后来来大理寺开了几次会,写了些东西交了上去,怎地功劳就全成了他们的了?”

“就是!”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脸上皆是不忿与委屈之色。

“没有我们大理寺在前面为他们顶住那些压力,顶住那些冷眼和阻拦,这案子早被他们那繁琐的程序拖黄了!现在好了,他们倒成了摘桃子的了,我们只能眼巴巴地喝凉水!”

就连一贯沉稳的晋菁这次也面有愠色,低声在裴昭耳边道:“大人,兄弟们话虽糙了些,却也有道理。这未免太不公了些,倒不是我们贪图个什么奖赏,只是这折损的弟兄,耗费的心血,难道就只值这协办二字?”

众人目光灼灼,都望向坐在上方的裴昭。他自方才开始便未发一言,听着下属们的宣泄,并未出言呵斥。直到议论声稍歇,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或憋屈或激愤的脸。

“都说完了?”他声音不高,也并无指责之意,却让厅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寒冬的冷风呼呼灌入,吹散了室内方才燥热的气息,远处已经有人开始给自家屋檐下挂起红灯笼,快要过年了。

原来,他们真的成功地在年前,破获了这桩大案。

眼底的那一抹红在微微晃动,他沉静的声音自窗前传来,“觉得委屈?觉得不公?我们查这案子的初衷,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看着众人。

“是为了论功行赏,去朝堂上挣个功名?还是为了解救那在慈幼局大火中葬身的孩童,为了那割去舌头,囚于暗室,受尽折磨的孩子,为了那些像小永子一样,险些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

堂内鸦雀无声,大家都低下了头。

“临水别苑大家都去过,地下那些刑具,山神庙里那些孩子惊恐却说不出话的眼神,瑞云祥里被吊起来的身影...这些,你们都忘了吗?”

裴昭的语调并不太大波澜,言语里并无愤怒之意,却字字句句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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