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 77 章
从内院到偏厅,一眼望去,灯火离离,越是寻常美好的光景反让人心生惆怅之意。
庭院里曲径通幽,周砚枕一身素色隐没在暧昧不明的月光下,而他遥望而去,石阶上敞开的朱门内,烛火通明,纤细的剪影微微晃着,再走近一点,原是几个侍女忙碌着布菜添粥,脸上皆挂着融洽的暖意。
主位上坐的女子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而他是这座宅邸的主人。
忽的那女子笑意一顿,目光落在他所在的方向,遥遥地冲着自己招了招手,加深笑意,周砚枕这才发现自己看得出神了,竟然站在院子里迟迟未踏上台阶。
一切准备妥当,桑儿很识趣的悄悄给其他人比了个手势,其余几人也都心领神会,垂着脑袋轻手轻脚退场,给他们二人留下个独处的空间。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一对正常的夫妻,可谁又能知道,这段夫妻关系从开始的那刻起就是变质的。因此,周砚枕察觉到她们的心思,却也只能无奈地垂眸笑笑。
赵清漓倒是懒得管别人怎么想,自顾自先动筷,然后才睁着圆圆的杏眼问周砚枕:“今日七皇叔回京,群臣定是众口纷坛,你应该也忙坏了吧?”
听到“七皇叔”三个字,周砚枕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有些心气不顺地“嗯”了一声,随后挑眉:“你听说了。”
“桑儿她们白天上街,似是瞧见瑄亲王的人马了。”赵清漓顺口回答完,才疑惑地看着他,“桑儿没告诉你吗?”
桑儿自然是说过的,只是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周砚枕看似听着,实则一句也没听进去。
在他回忆之际,赵清漓却已经收回怀疑的目光,点点头道:“不过这种事也没必要特意告诉你,你在前朝只会了解的更清楚。”
就像是议论家事一样谈论着这些琐事,寥寥几句,自然寻常,原来和家人坐在一张桌子前用膳闲聊是这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他已经陌生到记不起来了。
周砚枕有些食不知味,迟迟没有动筷。
良久,他还是搁下筷子,清冷的声音缓缓道:“赵姝绾不在了。”
一颗丸子刚被她咬下半截,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
顿了半刻,她才缓慢地嚼了几下,淡道:“嗯,我知道。”
即便没有人确凿告诉过她,但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人敢提了,她又怎么会不清楚原因。
周砚枕微微侧目,面上波澜不惊:“瑄亲王入宫第一时间就去了露华殿,听侍奉圣驾的公公说……他是去兴师问罪的。”
瑄亲王只有赵姝绾那么一个女儿,纵然他远在南境,一国君王逝世,自己的女儿回朝这种大事,只要他还在大历疆土,便是预定会知晓的。
然而这么个女儿回朝之后半封书信也未寄出,消息又这么断了许久,加之淮王作为媒介,瑄亲王一定知道赵姝绾或许已不在人世的事,兴师问罪这结果不难预料,甚至可以说是必然。
赵清漓只想知道,永元帝是如何回应的。
周砚枕却摇了摇头:“这等事,圣上自是不会让旁人去听,便立刻摒退了无关之人,他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说到这里,周砚枕不觉又蹙起眉。
赵清漓发现,自从他走进这间屋子,已经皱了六七次眉头了,看来相当棘手。
迟疑了下,赵清漓开口:“……那今日为何还这么晚?”
周砚枕脸色一凛,肃然地正视着她:“你可懂丧女之痛?”
在他的家庭里,只有权衡利弊,不存在丧,只存在弃。
丧女之痛,周砚枕不懂。
但寻常人家自是都懂的。
赵清漓思索片刻,当即理解了他的意思,猜测道:“七皇叔在后宫闹起来了?”
“你也明白,正常人是会那么做。”周砚枕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看来猜错了。
赵清漓一怔:“难道没有?”
周砚枕微微摇头,神色郑重:“非但没有,听说,瑄亲王走出露华殿大门的时候脸上一团和气,而后就去了刑部大狱。”
而淮王就被押解在牢狱之中。
赵清漓脸色一变,不可置信道:“……他是去看望淮王的?”
“是。”周砚枕掷地有声道,扬唇一笑继续说道,“他去看了淮王,并告诉他自己已经向圣上求情,只要圣上对淮王既往不咎,他就愿意对赵姝绾的事既往不咎。”
这……这是摊牌了?
赵清漓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淮王算什么,凭什么为了他可以放下亲生女儿被灭口的仇恨。
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没有淮王入狱这件事,她还真不知道瑄亲王和永元帝之间要怎样收场。
如此一来,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周砚枕牵强地抬了抬唇角,眼尾却染着薄凉之色,叹息道:“圣上不会放过淮王的。”
瑄亲王此举等同于间接承认了他和淮王暗自勾结,若真任由淮王出狱,再加上瑄亲王手中兵权,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永元帝不会做这么自掘坟墓的事。
赵清漓认同地点了下头,跟着说道:“也不会放过皇叔的。”
她点头的时候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既严肃又有一点儿娇憨,是真的在考虑他们其中的关系利害。
望着眼前这张脸,周砚枕微不可闻地动了下喉结,咽下一口苦涩,目光却不舍得收回半分。
赵清漓一抬头就见到他这副表情,奇怪地歪过头问:“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果真觉得我是在和你闲话家常?”周砚枕用力抿了下唇角,沉声道,“清漓,瑄亲王不是良善之辈,他又怎会不知其中之人?他会恨他,亦会恨你。”
这个他,指的是赵辞。
赵清漓岂会不明白。
只瞧她心虚垂头的样子,眼神微微躲闪,周砚枕随之苦笑一声,失落地站起来背过身去。
“罢了!罢了。”
重复简短的四个字,像是对她说的,又像是对自己。
“谢谢你。”
身后传来她细弱的道谢声,周砚枕身形微微一震,却没回头。
周砚枕对她的关怀和担心,她看得清楚,也读得明白。
这句“谢谢”是她由衷说的,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水分,真心实意。
赵清漓笑了笑,却又说了一句:“但……不必了。”
关怀也好担心也罢。
从此以后,都不必了。
烛芯燃着空气中的微尘噼啪响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尤为突兀。金纹勾缠的罩台中,红烛落下泪来,还未完全落在台上就已经干涸,凝固在烛身上,红烛变得扭曲粗糙。
站着的身影似乎也随着烛火轻晃了一下,又似乎是错觉。
寂静中,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蜷缩,最终紧攥成拳状,指节微颤变得渐渐发白泛青。
仿佛过了许久,赵清漓听到他云淡风清地“嗯”了一声。
抬头再看,人已抬步走出房门,只余一叶素白衣袂在门槛搁下残影,衣角的主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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