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陆景明身后轻轻合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许意欢看着他走向前方的身影,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陆景明?
《回声》的男主角?
以陆景明如今的业界地位和演技口碑,李锐导演邀请他并不奇怪。
但据她所知,陆景明以往的选角明显偏向商业与艺术平衡的大制作,或是能稳固国民度的上星剧。
《回声》这种极致文艺、注定票房不会太高、旨在冲奖的片子,似乎与他近年来的路线并不完全重合。
他竟然接了。
许意欢的目光落在陆景明身上。
他正走向预留的空位,步履从容,脸上依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与在场的严肃氛围形成微妙对比。
他在她斜前方的位置坐下。
落座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与她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对她露出一个专业而克制的笑容,微微颔首。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已知道她会在这里。
许意欢也礼貌地回以点头。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正式开始。”
李导的声音将许意欢的思绪拉回。
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导演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在进入剧本之前,我想先说说我对《回声》的理解。”
李导站起身,走到前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两个词:创伤,救赎。
“这不是一个关于治愈的故事。”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是一个关于‘创伤如何成为人的一部分’的故事。陈深,”他看向陆景明,“你演的是一位心理医生,但你治不好自己。你回到这个破败的故乡,不是来拯救谁,你是来寻找——寻找一个能安放你自己破碎灵魂的地方。”
陆景明专注地听着,眼神沉静。
“林小雨。”李导的目光转向许意欢。
许意欢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二十岁,被遗弃在乡村的女孩。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你身上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不是想死,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大概不配好好活着’。”
李导的语气很平静,却字字敲在许意欢心上,“你要演的,不是‘悲惨’,是那种‘习惯了悲惨’之后的麻木,以及麻木底下,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活’。”
许意欢轻轻吸了口气,点头。
“沈玉兰。”李导最后看向周瑾。
这位五十多岁的影后安静地坐着,气质沉静如水,只是听着。
“五十五岁,乡村教师,林小雨的养母。你沉默,坚韧,把一生的伤痛都埋进了这片土地里。你收养小雨,不是出于伟大的母爱,是因为……你看到了她眼睛里那种熟悉的荒芜。”李导的声音低了些,“你和她,是两棵长在废墟里的树,互相依靠,也互相刺痛。”
周瑾微微颔首,眼神里已经有了沈玉兰的影子。
“这三个人的关系——”李导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在三个顶点分别写下名字,“不是谁拯救谁。是三个受伤的人,在黑暗中摸索,偶尔触碰到彼此,给一点微弱的温度,然后继续各自的挣扎。”
他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上。
“我要的不是‘表演’,是‘成为’。接下来的两周封闭集训,我会把你们打碎,再重新拼起来——拼成陈深、林小雨、沈玉兰。”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许意欢感到后背微微发凉,却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从心底升起。
这就是李锐。
这就是《回声》。
第一次剧本围读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当读到林小雨与陈深在废弃小学教室的第一次对话时,许意欢第一次感受到了陆景明作为“陈深”的份量。
那场戏是这样的:林小雨偷偷躲在废弃教室里画画,被前来探查旧校舍的陈深偶然发现。
两人有一段关于“记忆是否可信”的对话。
许意欢念出台词:“你相信人能完全忘记一件事吗?不是假装忘记,是真的……从脑子里挖掉。”
她按照自己的理解,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一丝挑衅。
按照剧本提示,陈深应该沉默片刻,然后回答。
但陆景明没有立刻接词。
他抬起头,看向许意欢——不,是看向“林小雨”。那眼神让许意欢心头一跳。
那不是心理医生看患者的专业眼神,也不是陌生男人看年轻女孩的打量。
那是一种……看到同类般的凝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
“我不相信遗忘。”他说,“我相信……掩埋。有些东西太痛了,大脑会把它埋起来,埋得很深,深到自己都找不到。但它还在那里。会在梦里,会在某个味道里,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爬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试过。”
许意欢愣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即兴的添加,更是因为他说这三个字时的状态——那不是“演”出来的深沉,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疲惫和坦然。
李导没有喊停。
许意欢迅速反应过来,顺着这个情绪接下去:“那……埋起来的东西,会腐烂吗?”
陆景明看着她,良久,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会。而且腐烂的味道……会渗进土里,渗进你喝的水、呼吸的空气里。你以为埋掉了,其实它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围读结束后,李导特意留下了这场戏的讨论。
“景明,你加的那句‘我试过’,很好。”李导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陈深不能只是一个观察者、治疗者。他必须是‘受害者’之一,他的专业知识不是武器,是他的绷带——一边试图包扎别人,一边捂着自己流血的伤口。”
陆景明谦逊地点头:“我是觉得,陈深对林小雨的共情,不能只来自专业训练,应该来自……相似的体验。哪怕创伤的源头不同,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啃噬内心’的感觉,是相通的。”
李导又看向许意欢:“意欢,你当时的反应很真实。那种被戳中的怔忪,接着追问‘会腐烂吗’,非常好。林小雨对陈深,从一开始就应该有这种直觉般的感应——她能在人群里嗅出同类。”
许意欢心里微微一动。
同类。
她想起研习班时,陆景明说她“太绷着了”,说她眼里有“想证明什么”的急切。
那时他看到的,是作为演员的许意欢。
而现在,作为陈深,他看到的是林小雨。
却依然精准地触到了某种核心。
—
集训第二天,李导开始了他的“粉碎计划”。
上午是肢体解构训练。
排练厅里铺着厚厚的黑色地胶,所有人都换上了宽松的训练服。
李导请来的是一位现代舞出身的形体老师,姓苏,气质清冷,话不多。
“今天,我们不说话。”苏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用身体表达我给出的词。不要思考‘该怎么演’,感受那个词在你身体里激起的第一个反应,然后放大它。”
第一个词是:“羞耻”。
许意欢站在人群中,闭上眼睛。
羞耻。
很多画面涌上来:穿着不合身礼服站在“澄观”的窘迫;被李总拉扯时的恶心;接受商里湖筹码时指尖的冰凉;还有无数个试镜房间里,被审视、被评判、被轻慢的瞬间……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向内收紧,脖颈微缩,下巴压低,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虚虚地挡在胸前,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手指蜷起。
那是一个防御与自我封闭的姿态。
“好,保持。”苏老师的声音响起,“现在,带着这个身体状态,在空间里行走。不要改变姿势,只是走。”
许意欢挪动脚步,感觉自己像一只笨拙的、试图缩进壳里的蜗牛。
视线被迫低垂,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和一小片地面。世界变得狭窄而压抑。
她听到周围其他人的脚步声,沉重的、迟疑的、踉跄的。
“现在,”苏老师又说,“尝试与其他人发生接触——不是语言,是用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去接触。”
许意欢感觉到有人靠近。
她微微抬眼,是陆景明。
他也保持着“羞耻”的身体姿态:脊背微弓,肩膀下沉,但奇怪的是,他的头并没有低垂,而是平视前方,只是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两人靠近,肩膀轻轻相触。
那一瞬间,许意欢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紧绷之下,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他的“羞耻”和她的不同。
她的羞耻是向内的、自我消化的;他的羞耻似乎更多是……承载着什么,是背负式的。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停留。
训练继续。
接下来的词是:“渴望”。
许意欢的身体几乎立刻给出了反应——脊椎微微拉长,脖颈抬起,视线向上,双手在身侧轻轻张开,指尖微颤。
那是一个迎接的姿态,像在等待什么东西降临。
而陆景明的反应则是站在原地不动,然后,缓慢地,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而是一种……沉溺。
他的双手虚虚地环抱在胸前,仿佛拥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下巴抵在虚空中,眼睛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姿态里有渴望,但也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
仿佛想要的东西太烫手,不敢真正去握紧。
苏老师让两人用“渴望”的状态再次接触。
这次,许意欢走向陆景明。
她在他的“怀抱”前停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将自己虚张的双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环抱的虚空之上。
没有真正的触碰,但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呼吸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许意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或者说,想象到——陆景明怀抱里那看不见的东西的温度。
“停。”苏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许意欢立刻收回手,后退一步,脸颊有些发烫。
陆景明也睁开了眼,缓缓站起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耳根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李导全程在一旁默默观看,此时才开口:
“景明,你的‘渴望’里有恐惧。很好,这很陈深,他渴望连接,渴望救赎,但又恐惧靠近,恐惧再次受伤。”
“意欢,你的‘渴望’要更直接,更纯粹,甚至有点飞蛾扑火的天真。这才符合林小雨,她想要,就伸手去够,哪怕会被灼伤。”
许意欢默默记下。
她意识到,这种训练不是在教他们“怎么演”,而是在挖掘他们自身与角色的重合处,然后把那些重合的部分放大、提纯。
下午是角色沉浸体验。
许意欢领到的任务是:“三天内,不与他人进行直接的眼神接触。与人交谈时,视线可以落在对方的鼻尖、下巴,或者肩膀后方,但不能看眼睛。”
这是为了体验林小雨的社交恐惧——她不是不想看人,是不敢。
眼睛会泄露太多,也会接受太多。
陆景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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