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进入第二周,强度有增无减。

李导开始进行场景实战排练,不再停留在围读和训练,而是要求演员在简单搭建的实景中,真正地“活”成角色。

许意欢最忐忑的一场戏,是林小雨与陈深在废墟中的第二次对话。

那场戏发生在一个废弃的乡村诊所。

陈深偶然发现林小雨手臂上有自伤的旧痕,两人在堆满杂物、弥漫着霉味的空间里,进行了一段近乎审讯与坦白交织的对话。

排练厅一角被布置成了临时场景:破旧的诊疗床、生锈的器械架、剥落的墙皮上还有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污渍。

灯光师打出一束从破窗户斜射进来的、带着灰尘光柱的效果。

“这场戏的关键是‘距离’。”李导站在场景外,双手抱臂,“陈深是医生,他在职业本能驱使下去探究,但他的探究里带着自己的创伤投射。林小雨是患者,她抗拒,但又隐秘地渴望被看见——不是被拯救,是被‘确认’,对,我就是这么糟糕,你看到了吗?”

许意欢穿着林小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坐在诊疗床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破损的塑料皮。

陆景明站在器械架旁,白大褂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面是简单的衬衫长裤。

他已经进入了陈深的状态,站姿看似放松,但脊椎是绷直的,眼神专注而克制。

“Action。”

林小雨低下头,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陈深走近两步,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一个既不过分侵入,又能清晰观察的距离。

“那些伤痕,”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小雨沉默,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耸起。

“林小雨。”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这不是剧本上的台词。

许意欢心头一跳,但迅速反应过来。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然躲闪,最终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有时候……就划了。”

“疼吗?”他问。

这个问题很普通,但陆景明问出来的语气,让许意欢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理解的询问。

“疼。”她老实回答,顿了顿,补充,“但疼的时候,会觉得……清醒一点。”

陈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走到那扇“破窗户”前,背对着她,看向外面的“虚空”。

阳光的光柱落在他肩上,灰尘在他身侧飞舞。

“我读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在自言自语,“跟过一个导师,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常说,自伤行为有时候是一种‘锚定’——太痛苦的时候,现实感会模糊,身体上的疼痛,能把人拉回‘当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她。

“你划自己的时候,是在找那个‘锚’吗?”

许意欢怔住了。

剧本上,陈深应该继续追问伤痕的细节,或者进行一些心理分析。

但陆景明此刻的演绎,完全跳出了框架。

他不是在分析一个病例,他是在尝试理解一个同类。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陈深的眼睛里有专业者的冷静,但深处,有一种被竭力压抑的共鸣。

仿佛他问的不仅是林小雨,也是某个时刻的自己。

“我……”许意欢的声音有些发颤,林小雨的情绪和她自己的某种感受奇异地重叠了,“我只是觉得……身体里面太乱了。划一下,外面疼了,里面好像就……安静一点。”

这话半是林小雨的,半是她此刻真实的感受。

陆景明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几乎逸散在空气中。

“我明白了。”他说。

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是这四个字。

许意欢感到眼眶一阵发热。

不是想哭,而是一种被彻底看见、被不加评判地接纳的冲击感。

“Cut!”

李导的声音响起。

许意欢迅速从情绪中抽离,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陆景明也恢复了平时的状态,走到监视器旁,和李导一起看回放。

陆景明的即兴再次被认可。

陈深不能只是医生,他必须暴露自己的‘专业’背后,其实也藏着无力感。

陆景明那个转身,然后说‘我读研的时候’——那种把自己的经历剥离出来、作为参考素材的感觉,被李导认为很精准。

许意欢作为新人,能接住对方的即兴,并且表演不缺少层次感,将林小雨对陈深的信任是从这种‘他好像真的懂’的瞬间开始建立的,表达得很清晰。

李导感叹这部戏目前做得最好的,就是选角这一环。

许意欢闻言,松了口气。

那场戏之后,她和陆景明在排练中的默契明显提升了。

有时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肢体调整,对方就能领会意图,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反馈。

集训的最后几天,剧组内部的氛围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工作人员私下里的议论开始多了起来。

“陆老师这次真是拼了,我听说他推了很好的商业活动,就为了空出这完整的一个月进组。”

“李导眼光毒啊,谁能想到陆景明还能演出这种沉到骨子里的破碎感?”

“许意欢运气是真好,跟周瑾老师、陆老师搭戏,这成长速度……”

“也不全是运气吧,她确实有东西。上次那场独白戏,我在旁边看监视器都起鸡皮疙瘩。”

许意欢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但她尽量不去在意。

她很清楚,在这个组里,唯一的通行证是表演。

李导不会因为任何背景或关系而降低标准,周瑾和陆景明也不会因为她是新人而放水。

她必须拿出百分之两百的专注。

唯一让她有些困扰的,是陆景明偶尔过于精准的“点拨”。

比如某次排练林小雨与沈玉兰的冲突戏,许意欢的情绪总差一口气。

周瑾给了她很多建议,但她就是找不到那个“爆点”。

休息时,陆景明递给她一瓶水,状似随意地说:“你可以试试,把对沈玉兰的怨,转化成对自己无能的恨。林小雨不是真的恨养母,她是恨自己——恨自己离不开这个家,恨自己明明痛苦却还贪恋那一点温暖。”

许意欢醍醐灌顶。

再比如,有场林小雨独自在河边发呆的戏,许意欢总觉得演得太“满”。

陆景明看了排练后,只说了一句:“有时候,空白比情绪更有力量。林小雨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一片荒芜的空白。你试试放空眼神,让摄影机去捕捉你脸上的‘空’。”

许意欢照做,效果果然更好。

这些点拨总是及时而有效,但许意欢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陆景明对她……似乎关注得有点多。

不是暧昧的那种关注,而是一种近乎导师般的倾囊相授。

他在研习班时也帮助她,但那时是同学间的交流。

现在,他是男主角,她是女配角,他的经验和地位都远高于她,这种不计回报的指导,让她既感激,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试探着问过周瑾。

周瑾正在泡茶,闻言笑了笑,眼角泛起温和的细纹:“景明这孩子,对表演是痴的。他认可了一个演员,就会不自觉地想帮对方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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