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就是双胎。这样的事情很少见,何必为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担忧?”

面对真子的质问,继国严胜大约是觉得那个问题很难回答,因而并没有给出直接答案,只是这样问。

但真子可并不是会被这样一句问句轻易打发的性格,她不满意于他的回答,于是蹙起眉,在她的眉心皱出一个小小的褶痕后,又松开了眉头,将那细细的眉毛一挑,又问他:“那万一呢?如果,万一生下来了,大人真的要这样做么?”

“……”

继国严胜陷入了沉默。

但真子不喜欢他在这种时候的沉默,于是也不等他思考了,就催促他回答:“大人!”

实在太心急了,实在是太失礼了,哪里有妻子敢这样催促丈夫的,实在是无礼,实在是逾矩,但真子实在太美丽了,美丽的人总是有任性的特权的,即便有旁人在这里,身为旁观者的‘旁人’也生不出斥责她的念头,继国严胜也是如此。

当然,真子也许她不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可却是他的妻子,他不是会为了一点小事就觉得妻子不对的丈夫,因而他竟然连一点想要训斥她的念头都没有生出来,甚至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不再思考,只是告诉她:“即便我不愿意,你父母知道了也会这样做的。”

听起来像是借口,实际上却很有道理,有关双生子,有很多传说,但无论在哪个藩国故事里都是不祥的象征,继国家甚至还算仁慈,至少没把双生子杀死,如果诞生在山名家,或许两个孩子都会杀死也说不定。

不过这种话也许能说服别人,却没法说服真子。

她怀孕了,所以心中就生出了一种莫大的勇气,又或者她总是有这样的勇气的,只是平时一直积攒在心里不表现出来,又或者之前她大哥的事情让她在心中生出了对父亲的怨怼,总之,继国严胜虽然搬出了她的家族来说服她,可她却没露出一丝一毫动摇的姿态,只是轻轻地扬了一下下颌,理直气壮地反驳:

“不用管他们。这是我和大人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真是不孝的话。

甚至可以说这是忤逆。

怎么可以说不在乎自己父母的想法呢?怎么可以说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父母没有关系呢?

如果被别人听到,不知道要生出多大的事端,但说出这句话的真子居然一点惧色也没有,也不怕他生气,就这样定定地,骄矜地,笃定他不会因为她的忤逆不孝而生气那样看着他。

在见真子的第一面时,她站在廊下,春日的夜风将廊下的纸笼微微吹动,廊下的美人侧过脸看向他时,那目光是那样的温柔娴静。

那时的继国严胜绝对不会想到,那样温柔娴静的真子会说这样不孝忤逆的话。

现在他知道了,那样温柔娴静的真子其实是假象,面前这样一个总是发小脾气的,不许有不顺心的事情,就算有,也要用尽办法把事情变到让她顺心的真子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不过他已经无法为此感到恼怒了,也一点不觉得被欺骗,他也无法评判哪种真子更和他心意,而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他又叹了口气,面对要说服他的真子,他总有好多气可以叹,但叹完,他还是得继续说那些她听了不会高兴的话:

“家将们要是知道,也会觉得不祥的。”

他虽然是主公,家将们虽然世代辅佐继国家族,然而现在是乱世,家将们除了忠诚之外,也还有选择。

杀死主公投诚其他人的事情虽然少,但也不见得没有,当然,他是有自信,确信没有一个家臣可以砍下他的头颅的。

不过这件事并不适合在吵架的时候说,倘若说出来,不是给了真子有恃无恐的理由了么?

但即便如此,家将们的不满也是很难应付的。

知道他实力,却也担心他安危的真子果然沉默了。

但,要是在这种时候就掉以轻心觉得她已经放弃继续这个话题的话,未免太小看真子了,她只是沉默几秒,几个呼吸之后,便露出了不满不忿不甘心的神色,伸手去拉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问他:

“大人也有过兄弟的,难道兄弟远走的时候,就不痛苦么?难道大人也要我们的孩子体会这样的痛苦么?”

实在是好问题。

但是,未免太锥心了。

第一次,继国严胜面对她的质问,没有再露出那样虽然无表情,但依旧能看出几分无奈,总是带着几分纵容的神情,他显然想到了他的兄弟,这很正常,然而他和他兄弟之间有太多真子不知道的事情,因而他想起的不止是‘离别的痛苦’,更多的是……

……

“真子。”

他沉下脸,低声叫她的名字。

语气不至于说是愤怒,但也绝不算温和。

原本气势汹汹的继国真子听出了他的不悦,一愣,没有再继续逾矩地质问他,有些心虚地抿了一下嘴唇,半低下了头,小声说:“……大人。”

“你不该问这样的话。”

他半是提醒,半是告诫地这么和她说。

虽然妻子说错了话,提起了他不想再想起的那个人,但继国严胜还是没有责怪她,只是这样和她说话。

妻子也没有再和他顶嘴了。

“……是的,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问这样的话。”

她低垂着头,虽然表情不太好,还孩子气地鼓了一下脸颊,但大概是心里知道错了,知道用他生死不知的兄弟来为他们的孩子说话是在戳他的伤疤,所以没能再和他争辩,认了这一句,甚至还和他道了歉。

可那之后,她也没有在和他继续说下去的想法了,她垂着头,抿着嘴唇,扶着一旁的小茶几站了起来,这时候看也不看他了,侧着脸,硬邦邦地挤出了一句:“那我先行告退了,大人。”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这样离开了。

继国严胜没叫住她。

叫住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不如不叫了。

晚上就寝时,真子罕见地没有平躺,也没有侧着身子抱着他的手臂,而是侧身睡,并只用背对着他。

只是小小的睡姿差异,真子甚至没有闹脾气说不和他睡在一起,只是背对着他,只是用晚膳时,就寝前也不和他说话而已,却已经令习惯了和她亲昵的继国严胜很不习惯了。

他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木质的天花板,又侧过脸去看从移门外投进来的月光,没有说话。

其实他知道这是真子在向他表达不满的一种方式,也知道她在等着他说话,如果他这时候开口,就又一次落于下风,况且真子也不会因为他开口就消气,恐怕还是要他同意将两个双生子都留下。

但孩子才四个多月大,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怀的是不是双生子,何必现在就为了这件事闹得不痛快呢?

可如果他现在答应了,未来真生下双生子,也是不能处理他们的了。

处理……

……

他其实并不觉得双生子是好事。

他现在觉得处理掉小的那个也未尝不可。

因为,如果双生子一模一样,天赋一样,那么下一任大名该给谁来当?

可是如果天赋有高低……

……

“……真子。”

最终,把一切都想明白的继国严胜还是叹了口气,认输了,他侧过脸,看向只用背对着他的妻子,借着月光,看她披散着的,柔顺的黑色长发。

妻子从出生起就身体很弱,嫁过来之后虽然没有生过大病,可也算不上健康,有孕之后也不像平常孕妇那样胃口大增,身体一直都很单薄,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心软了,还是没办法和这样单薄体弱的妻子置气,主动叫了妻子的名字,然而背对着他的妻子却不说话。

“……睡了么?”

他犹豫地,试探地,轻声问。

妻子没有说话,但身体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无声地告诉他她还没睡,但不想和他说话。

接收到她讯息的继国严胜沉默了两秒,索性半转过身体,用手掌隔着被衾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手臂,服软道: “……不要生气了。”

“……不能不生气。”

被他隔着被子摸了手臂的真子说着,动了一下手臂,好像想把他的手掌甩开似的,可是动作幅度却很小,也没有用力,只是假模假样地挣扎了一下而已,继国严胜也没有把手掌收回,只是劝她:“对身体不好。”

“……你又不在乎。”

“在乎的。”

“不相信。”

“……”

“我睡了,大人不要再叫我。”

“……”

又沉默了起来。

夜里总是该安静的。

但继国严胜第一次希望这个夜晚不要这么安静。

他其实并不是喜欢说话的性格,可是真子总是有很多悄悄话要和他说。

人前不好说,白天不好意思说,晚上是最好说这些的时候。

她如果想要说,特别想要说,就会抱着他的胳膊,把脸颊搁在他的手臂或者肩膀上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总归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回想起来,她要什么或者抱怨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了,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只记得那种感觉。

好像真子想要的只能他给她,好像他不给她她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有时候她又什么都不要,只是说想他多陪陪她,又很担心地问他最近边境如何,会不会要出征,希望永远他不要出征。

但如果不出征,又哪里有更辽阔的领土呢?

自从娶了她,继国家就和山名家同气连枝了,山名家家主的妻子,也就是真子的母亲是细川氏,他们三家的封国为但马、因幡、丹波、播磨、摄津、和泉、阿波、赞岐八国,此时相当于日本山阴、近畿西南、四国东北已尽在掌握之中了。

当然,只是现在尽在掌握,未来等势力逐渐扩大,他们三家也会互相吞并的,不过那大概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在真子第一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只有播磨一个封国,现在的他已打下了和播磨国接壤的备前国,未来还要继续向西夺下美作国,是不得不继续出征的。

但是,他从来不和真子那样说。

因为真子虽然什么不懂这些,可却很聪明,很有记性,如果说了,真子就不会这样要求他了。

可是他很需要那种要求。

每当真子这样和他说话,他心中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那是一种被人需要的的满足感,也是他十分陌生的东西,但继国严胜一点也不反感,他喜爱它们,也喜爱带给他这些感觉的真子。

所以他不希望她这样安静下来。

如果她不说话……

如果她就这样生气了,现在只是暂时生气,如果她真的生下了双生子,而他又不顾她的不愿意杀死了或者扔掉了其中一个,她可能就要生一辈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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