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三日,晨八时,法租界新安全屋
晨光无法穿透厚重的窗帘,房间内依旧依靠一盏蒙着深色布罩的台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秦岳的人送来了林曼笔记中提到的几种辅助药材,昭华刚刚服下煎好的药汁,正闭目凝神,感受着体内那股蛰伏寒意的细微变化。
顾沉舟站在窗边,侧耳倾听着外面街道逐渐苏醒的市声。他手里捏着一份秦岳刚刚通过密道送来的紧急简报,纸条上的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显示着书写者内心的惊涛骇浪:
“顾兄,昨夜闸北事态升级!‘渡鸦’在货栈区及周边展开大规模秘密搜查,数名可疑人员被抓,气氛极度紧张。另,截获零散信息,‘黑鸢’卫队似有异动,去向不明。‘惠仁’方面,秋吉今日未露面,其副手称其‘闭关进行关键推演’。金属箱失窃,彼等必如疯狗。昭华小姐处境极度危险,安全屋恐难久持。胶片解读暂无突破。盼速决后续行止。秦岳。”
简报印证了顾沉舟最坏的预计。秋吉的反应极其迅速且激烈,不仅封锁了闸北区域,开始内部清洗,连最精锐的“黑鸢”卫队都出动了。所谓的“闭关推演”,更像是秋吉在震怒和压力下,重新评估局势、调整计划的幌子。而昭华,无疑已成为首要目标。
“安全屋不能待了。”顾沉舟转过身,声音低沉,“秋吉的搜捕网会很快铺开,秦岳的据点虽然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尤其是我们频繁出入和转移,难免留下线索。”
昭华睁开眼,眼眸深处冰蓝隐现。“转移去哪里?上海虽大,但秋吉经营多年,又有日伪势力协助,哪里才算安全?”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在敌人掌控的城市里,不存在绝对的安全。
顾沉舟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们必须化被动为主动。不能一味躲藏。”
“你想提前行动?”昭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秋吉现在就像一头被激怒、又被拔掉了几颗牙的老虎。他疯狂搜捕,内部动荡,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找回箱子和抓你这两件事上。”顾沉舟眼神锐利,“这或许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他的‘涅槃’计划因为调试失败和关键部件丢失而受挫,他的核心实验室可能也因为箱子失窃而出现短暂的混乱或安保调整。”
“你想利用那条‘备用通道’?”昭华看向桌上那张手绘草图的复制品。
“光有通道不够。”顾沉舟摇头,“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内部情报,知道秋吉此刻确切的位置,‘深潜区’内部的实时状况,以及‘涅槃’装置的具体弱点和操作方式。盲目闯入,依然是送死。”
“沈明瑜……”昭华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顾沉舟沉默。沈明瑜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深潜区”内部实时情况的人选,但她自身难保,且信任度存疑。联系她,风险极高。
“除了沈明瑜,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昭华忽然道。
顾沉舟看向她。
“老潘。”昭华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土方’不是巧合。他知道‘樱花’,可能也知道更多。他或许……不属于‘渡鸦’,但一定与这件事有极深的渊源。现在局面剧变,他会不会有新的动作或信息?”
老潘,那个神秘莫测的钟表匠。他像一道幽灵,一直游离在他们的视野边缘,提供着关键的帮助,却从不显露真容和意图。现在,确实到了必须正视他的时候。
“我去见他。”顾沉舟做出决定,“最后一次。如果他依然不肯表明立场或提供更有价值的信息,我们就必须将他视为潜在威胁处理。” 处理二字的含义,不言而喻。
“小心。”昭华没有阻止,只是叮嘱道,“他绝不简单。”
“你这里,”顾沉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带有复杂刻度的银色金属管,递给昭华,“秦岳弄来的,最新式的微型发信器,范围有限,但信号特殊,难以被常规设备捕捉。如果我回不来,或者情况有变,按下底部的按钮,秦岳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你转移。” 这是最后的安全措施,也意味着他将自己置于最前线。
昭华接过那冰冷的金属管,握在掌心,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
顾沉舟不再耽搁,迅速检查了武器和伪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全屋。
房间内重归寂静。昭华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发信器,又看了看桌上林曼的笔记本和那些药材。母亲留下的微弱指引,顾沉舟搏命换来的危险筹码,还有自己体内这既是诅咒也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了一起,等待着一个或许能解开、也或许会彻底勒紧的契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排除杂念,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感知上。音乐、草药、意志……她必须更快地学会控制这“冰霜印记”,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刺向敌人心脏的一根冰锥。
上午十时,法租界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
钟表行依旧门庭冷落。老潘坐在柜台后,戴着那副老花镜,正用镊子夹着一枚细小的齿轮,专注地调整着一座老式座钟的机芯。听到门口风铃响,他头也没抬。
“今日不营业,修表请改日。”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淡。
顾沉舟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潘老板,我们需要谈谈。现在。”
老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着顾沉舟。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看不出任何情绪。“谈什么?该给的药,不是给了吗?”
“药很有效,谢谢你。”顾沉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但我们遇到的麻烦,不是几包药粉能解决的。‘渡鸦’在发疯,秋吉在找人,找东西。上海快要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老潘慢吞吞地放下镊子,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世道乱,哪里都不安全。老朽一个修表的,能帮的有限。”
“你知道‘樱花’。”顾沉舟直接点破,“你知道我父亲。你也知道沈昭华体内的东西是什么。你的‘祖传土方’,恰好能压制‘N7’和‘冰霜印记’的混合反应。潘老板,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老潘擦拭眼镜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地看着顾沉舟,浑浊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顾维钧的儿子……”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忆,“你长得,不太像他。”
这句话让顾沉舟心头剧震!老潘果然认识父亲!
“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顾沉舟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老潘没有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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