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逛有机超市
湘云捏了捏那苹果。
手感很硬，颜色红得发亮，表皮光滑。她凑近闻了闻，倒是有股子清甜的香气，和从前府里送来的贡果不太一样，却也不差。
“有机？”她念了一遍标签上的字，“是说没下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理解非常清楚。】
【有机农产品的核心卖点就是“减少农药和化肥使用”。】
【虽然实际执行情况嘛……咳，资本主义的事，懂的都懂。】
【而且美国的农业里，因为本身季节性收获，所以用的都是临时工，往往是从南边来的非法移民，一大清早起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摘农作物，赚的都是辛苦钱，他们会替高级超市的消费者花心思去操心有机不有机的事情吗？】
“理论上。”果然见李映雪笑了，“对你胃好一点。要吗？可以当零嘴。”
她说话时眼角眉梢微弯，笑并不张扬。
湘云盯着那笑看了半秒。
这人笑起来的样子，和不笑的时候判若两人。不笑时是玉面冷霜，端得四平八稳，活像她前世见过的那些宗室贵女……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可这一笑，那股子清冷便化开了几分，露出温软的底色。
“你吃吗？”湘云反问。
“我吃。”李映雪伸手，挑了几个色泽匀称的苹果放进袋子里。她的手指修长，在苹果弧面上动作利落又轻柔，端的是优雅。
她把那一小袋递给湘云：“你也多吃点水果。刚换地方，饮食容易不适。”
这语气，活像当年翠缕给她端上一盘切得整齐的梨：“姑娘今儿又嫌饭局油腻了吧，吃点解腻的。”
【注意！关键词捕捉……刚换地方。】
湘云接过那袋苹果，只觉手上那点分量一下子沉了起来。
这份被照顾的感觉，来得太熟悉，也太突然。
购物车里很快多了一袋苹果，一串香蕉，一盒蓝莓。蓝莓装在透明的小塑盒里，一个个圆润发亮，颜色深紫近墨，隐隐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湘云看着纸板上那排英文，“Blue……berry？”她慢吞吞地念。
【蓝莓。一种富含花青素的浆果，对眼睛好。】
【放心，你现在的英文阅读速度已经超过平均大一新生水平了。】系统难得安慰她一句。
【虽然一遇到选课页面，大概率就归零，但那是另外一说。】
【毕竟那个网站的设计者，估计上辈子和用户有仇。】
湘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破系统，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偏生你还没法反驳……毕竟它说的全是实话。
“中餐材料呢？”她忽然问，“这里有米卖吗？”
一提到米，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从前家里那几口大米缸的样子。
史府的厨房归三等管事嬷嬷管，那几个嬷嬷虽说人情上不怎么贴心，但论起吃穿用度，一样也不敢怠慢。
毕竟史家主母婶婶可不是好糊弄的。
新米陈米分开放，粳米糯米各有各的缸，一粒一粒都筛得干干净净。逢年过节还有南边进贡的香米，金陵自家庄子里产的胭脂米，煮出来满屋子都是香的，不用配菜，光是那碗白米饭就能叫人吃下去两碗。
再想起今早在食堂里看到的，那碗不知道叫什么的糊糊……
【那叫oatmeal，燕麦粥。】
【美国大学食堂的灵魂早餐，味道嘛……见仁见智。反正大学生吃的多，喂饱就行。】
【你这个侯府真千金，那嫌弃表情，当时差点没把旁边的新生吓到。】
湘云心里有点发怵。
“有。”李映雪推车往里走，脚步从容，“不过这儿的米是泰国和日本的，中式食材不算多。真正好的还得去中国超市。改天有空，我开车带你去波士顿的大华超市。”
又是我带你……
湘云在心里感慨，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她跟在李映雪身后，看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
明亮的灯光洒下来，打在她身上，映出修长的轮廓。宝蓝的丝绸裙摆轻轻摆动，腰线纤细，长发在肩头滑落，柔软优雅。
整个人清冷得不真实，又实实在在地走在她前头。
湘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若说从前在大观园里看黛玉、宝钗，两位表姐妹一个似风前弱柳，一个如花间富莲，各自有姿态。可她们终究还是宅门里养出来的，身上带着闺阁姑娘那股子柔气。
她们的天地，终究还是那一方小小的内宅。
李映雪却不然。她身上有什么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沉稳。
可偏生，她现在在看的是超市里一排排寻常不过的东西。
在挑洗发水、选毛巾、抓苹果。
【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一个天生该坐在金銮殿上的人，硬生生被拉到人间烟火里，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购物车。】
【这种场面，放在小说里叫“高冷女主接地气”，放在剧本里叫“傲娇崩人设”。放在你眼前，那叫……】
湘云等着系统说下去。
【……好看。】
【你就直说好看得很，不就完了吗？】
湘云差点没呛着自己的口水。
什么叫“你就直说”？她什么时候说了？她可什么都没说！
她正要在心里反驳，就见李映雪停在家居区，伸手拿起一条米色的浴巾。
那浴巾看着就厚实，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缝着一行细小的英文。李映雪略一掂量，低头看标签。
“埃及长绒棉，吸水性好，不掉毛。”
她说得认真,又拿了配套的面巾、方巾，还有一条织着小小花纹的浴袍。那浴袍是浅杏色，领口和袖口缝着一圈细细暗纹，低调得很，摸上去却柔得没边。
湘云看着价签上的数字，忍不住犹豫：“这个……”
而且她昨晚得了系统给的特殊浴袍。
“嗯？”李映雪抬眼。
“会不会太贵了？”
虽说她自己用的从不曾缺过好的……那是她生来就该享的。可那是叔叔的银子，是史家的家底，是祖上传下来的荣光。她躺着受用，心里踏实。
去贾府里住，自然也是带了自己的东西，婆子丫鬟一路跟着。
至于用一些贾府的东西，那贾府的最高领导人老太太是她的亲姑奶奶，她小时候又住在贾母的屋里，用的也是心安理得。
后来进了大观园，在蘅芜院里与宝钗同住，自然也是带了东西去的。至于在那里的一应吃住，并花不了多少钱。薛家富有，自然不会和她计较那些。
如今在这异乡，一分钱没有，全靠刚刚认识的李映雪带着买东西，心里终归有点不踏实。
李映雪瞥她一眼，看了她露在短袖外的一截手臂。
“你皮肤娇嫩，用那种毛巾会不舒服。”她淡淡道。
湘云脸有点热。
她在史府的时候，贴身伺候的丫鬟确实会精挑细选这些东西。
翠缕、爱丽丝、索菲……她们比谁都清楚她肌肤细嫩。冬日里洗手要用温水，夏日里晒不得烈日，连擦身的帕子都要用最软。有一回翠缕不小心用了粗布巾子给她擦脸，第二天那半边脸就泛了红，婶婶还以为她害了病，差点请太医。
那是主仆的亲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可李映雪……她们才认识一天。
“一天。”湘云在心里年着这个时间，莫名有些心虚，又有些好笑。
不过一日，怎就能把人看得这般仔细？
【说不定是前世的姻缘呐～】系统阴阳怪气冒了一句。
“洗护用品。”李映雪已经推着车走到下一个货架。
她拿起一瓶洗发水，透明瓶身里装着淡棕色的液体，标签上印着一串英文。她看了眼成分表，眉头微微一皱，又放回去。
换了另一瓶，拧开盖子，低头闻了闻，动作极其自然。
最后她点点头，放进购物车。
“这个是无硅油配方，温和不刺激。”李映雪解释得认真，“护发素也要配套。”
然后是沐浴露、身体乳、护手霜……
每一样她都会仔细看成分，对比品牌，选最适合的那个。
不是最贵的，但一定是最好的。
湘云站在旁边，看着大半个货架的瓶瓶罐罐被她一一筛过，只觉眼花缭乱。那些英文名字在她眼里像一串串天书：什么“moisture”“repair”“sensitive skin”，她只勉强抓住几个意思，多亏系统在耳边小声翻译。
【左边那个洗发水：适合干性发质。右边那个：适合油性头皮。】
【中间那个：适合烫染受损发质……但你没烫没染，用不着。】
【以及，宿主，你的发质目前属于“古典美女标配……乌黑浓密易打结”类型。】
【选错洗发水，就会每天在宿舍里和梳子大战三百回合。】
【到时候满地黑丝，你那金发碧眼的室友们怕是要以为你中了什么诅咒。】
【想想看你的林姐姐会如何全方位四面八方的吐槽你吧～】
湘云听了暗暗点头。这回竟也不是全无用的知识。
购物车里的东西越堆越高，她却有种恍惚感。
这场景太熟悉了。
在史府的时候，每次换季，管事嬷嬷都会这样为她准备新的衣裳、首饰、用品。
她只要坐在榻上，眼睛一一过一遍，那几个嬷嬷、丫鬟便会抢着上前。
“姑娘，这匹湖蓝缎子是今年新进的，做件夹袄再好不过。”
“这个香袋是新绣的，缎面细，配姑娘的衣裳正相称。”
“这盒胭脂是苏州来的，说是今年最时兴的颜色，姑娘试试？”
那种被妥帖照顾的感觉，让她在叔叔婶婶的严格要求中，找到一点点放松。
可那是她的府邸，她的下人，她生来就该享的。
李映雪算什么？一个认识一天的“同乡”？
抑或是这个世界另一个高门贵女，如今伸手拉她一把？
凭什么？图什么？
【图你美。】
“再看看茶。”李映雪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湘云抬头，发现她们已经走到饮品区。
货架上摆着各色茶包和散茶。English Breakfast、Earl Grey、Green Tea排成了几整行，还有一些她看都没看过的花草名字。什么chamomile、peppermint、hibiscus，五颜六色的盒子摆了一排，看得人眼晕。
李映雪拿起一盒English Breakfast（英式早茶），又拿了绿茶。最后又伸手从最上层取下一罐散装的茉莉花茶，那罐子设计得漂亮，透着一点绿意，标签上写着Jasmine Green。
“你喝茶？”湘云脱口而出。
在她新手大礼包说明里，美国人不都是喝咖啡的吗？早起一大杯黑得发苦的东西，一路提神到中午。
在食堂里，她看见满屋子的人都捧着那种纸杯子，杯身上印着学校校徽，一个个喝得津津有味。
“喝。”李映雪看她一眼，好似藏着一点点笑，“你也喝吧？”
“我当然……”
湘云刚想说“我当然是喝茶长大的”，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含糊地点点头。
她从小喝茶，什么龙井、碧螺春、铁观音，闭着眼睛都能分出好坏。
府里有专门的茶房，一年四季茶叶不断。
春天喝新茶，夏天喝凉茶，秋天喝乌龙，冬天喝红茶。
逢年过节进宫伴驾，御前赐茶，她也曾远远看过太监捧着细瓷盖碗，小心翼翼上前的模样。
至于贾府里的茶就更多了，王熙凤就曾经说那暹罗的茶不好，又曾经让黛玉喝了一点子茶，跟她开玩笑说怎么不给贾家做媳妇。
那些场面，如今想来，竟像是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实了。
“学校里主打是喝咖啡，用的豆子倒还行，至少都是阿拉比卡的，烘焙的也还成。但是说到茶，就只有最普通的茶包了。所以喝茶的话，还是这里稍微买一点。虽然大部分也是茶包，但是口感相比较好很多，勉强能喝。”
李映雪提到茶，竟然滔滔不绝起来。
湘云伸手，手指在那罐茉莉花茶上摸着那凹凸不平的设计。
……茉莉。
史府后花园里也种着茉莉。
六月底七月初，一到夜里，花香就从墙那头翻过来，飘进她的房里。那香又淡又甜，钻进鼻子里，叫人睡得格外安稳。
她爱在夏夜里推开窗子，让那香气一阵阵灌进来。翠缕总要念叨“姑娘仔细着凉”，她却不管不顾，只管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一口。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谁知道呢。
“美国的茶叶质量一般。”李映雪说，“但Whole Foods的有机系列还算凑合，有一些是原产地直供。等你适应了，我带你去波士顿的中国城，那边有家店，老板是福建人，茶叶都是国内空运的。”
【关键词捕捉……“等你适应了”，“我带你去”。】
【这是在规划未来！！！宿主，你听懂了吗？】
【这话里藏着三层意思……】
【第一，她默认你会一直在这儿待下去。】
【第二，她默认她会陪在你身边，看你适应，看你长大，看你从一个迷茫的穿越者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现代女孩。】
【第三，她默认，那个带你的人，是她，不是别人。】
【宿主，怎么感觉你在被攻略了。】
湘云心跳加快。
这话若出自别人口中，英豪阔大的她也许会不禁想：“你算哪根葱，管我将来如何？”
可偏生，是她。
那种确定自信，倒像是同为高处之人，天生说惯了“我替你安排”的语气。
若换成前世的朝堂，那是皇亲国戚给勋贵之女下的一纸口谕……不是问你愿不愿意，而是告诉你，事情就是这么定的。
你受着便是。
她想说“我不需要你照顾，我有爱丽丝她们”。
爱丽丝那对蓝眼睛、索菲昨晚滚烫的呼吸，一齐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双手臂环在她腰间的温度，那轻柔的呢喃声，那缠绵到天明的旖旎。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家店在哪？”
“Chinatown中国城，在市中心附近。”李映雪顺手又拿了一盒饼干，扫了眼成分，“改天找个周末带你去，开车一个小时就到。”
她说得轻松随意。
好像两人已经约好了无数次出行，好似将来那些个周末，她们必定会并肩坐在车里，窗外树影后退，车厢里是茶叶、饼干和一点淡淡的香水味。
【呵呵，毕竟这美国除了几个大城市之外都是农村，你们在这东北区，也就是美国刚建国的十三州最上面的那几个州里，采购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波士顿和纽约了。】
【一到周末，波士顿的唐人街吃早茶的地方，就挤满了各种受不了吃了一周的白人饭的中国留学生。】
【有的早茶是真的好吃，毕竟开了十几年的店了。但是有的早茶还不如国内普通购物中心里的连锁店预制菜呢，服务也差，还要收小费。但是到了这，天天吃叶子和牛排，华夏胃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说到早茶，湘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金陵吃过的那些早餐。
【宿主，你不要一下就搞个高难度，你想在波士顿zan正宗的南京鸭子，那是想都不要想。美龄粥什么的倒是可以，有食材就做的出来。】
湘云叹了口气。
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床头灯、香薰蜡烛、室内拖鞋，甚至还有一条薄薄的羊绒毯。
香薰蜡烛有各种味道。湘云随手拧开一罐，薰衣草的味道轻轻散出来，混着超市里的冷气，叫人不免想起夏夜里史侯府院墙外的野花。
“这个放在床头不错。”李映雪道，“你昨晚睡得好吗？有时差反应吗？”
“睡得……”
湘云说到一半，脑中立刻浮现昨夜那张床上两个人影缠在一起的画面。
索菲的金发散在枕上，月光从窗口进来，柔柔软软。
耳朵又是一热，“……还好。”
【还好？本系统监测你昨晚的心率变化曲线，可一点都不像“还好”。】
【那曲线起伏之剧烈，简直可以用来做过山车的设计参考。】
湘云在心里狠狠瞪了系统一眼。
“新英格兰的秋天冷得快。”李映雪指着那条羊绒毯，“宿舍暖气要十月才开，平时在沙发上看书，加一条毯子比较好。”
那毯子是浅灰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缝着细细的缎边。湘云伸手摸了摸，只觉手下一滑，暖乎乎的软意就顺着皮肤往上爬。
“挺软的。”她忍不住低声道。
“羊绒。”李映雪道，“你晚上容易手脚冰冷吗？”
湘云一愣。……她还真是。
小时候冬夜里，奶娘总要先把手炉放进被窝里暖一会儿，才叫她钻进去。
后来有了丫鬟侍寝，更是连这一步都省了。枕畔有人，怀里有人，她缩在那双手臂里，一宿都暖。
“……还好。”她否认。
【谎报体温。宿主，你前世可是有“怕冷小娇娇”系统认证徽章的人设。】
【你那双脚，冬天伸进被窝里能把丫鬟冻得嗷嗷叫。】
【还好？你这是欺骗漂亮小姐姐！当然本系统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毕竟你和丫鬟睡一张床上，让丫鬟帮你暖床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
湘云看着那条浅灰色的毯子，价签上赫然写着$299。
【这可是开市米尔的羊绒，有机的，自然不会便宜。】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
根据系统塞进她脑子里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现代知识，这玩意儿的价钱，怕是能在大周朝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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