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每问一句话,剑宗弟子的脑袋就往下更低一点,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土里去——其他正在抬昏迷乘客的剑宗弟子默默离那边更远了一点。

就连不需要受谢观棋管辖的药宗弟子也莫名感到一种被先生点名的恐惧,不自觉迈动双腿往远处移动。

见对方只是一味的低着脑袋,谢观棋皱眉,单手叉着腰——他并没注意到这是林争渡训他时常做的动作——

谢观棋:“我刚才说的都记起来了吗?

剑宗弟子抹了把汗干笑:“都抄好了,都抄好了,一个字都没有漏!您,您是先行回去,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

祈求天祈求地!祈求谢师兄自己飞回去,不要和他们同路!

上苍好似听见了他的心愿,只见谢观棋冷淡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脱不开身,就不回去了。

剑宗弟子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好的——

谢观棋忽然松开自己捂住左眼的手,“你一直低着头干什么?把头抬起来!

剑宗弟子害怕的抬起头,在看清楚谢观棋模样时愣了一下,“师、师兄——你的眼睛怎么了?受伤了吗?要、要不要让那边药宗的同门来给你看看?

谢观棋:“……没有受伤,不用找医修。

他重新走回溪水旁边,掏出干净的手帕拧干水擦拭自己脸上湿漉漉的血水痕迹。

眼前一直浮现出学艺不精的师弟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谢观棋心底越发焦躁烦闷,仿佛有蚂蚁在咬他的心脏一样。

从手帕上清洗下来的血水融进溪水里,流淌过水面上月亮的影子,好似一片淡红的阴云飘过月亮面前。

月光亮堂堂照着屋檐和路面,深夜的街道依旧人流如织,热闹得很有烟火气。

林争渡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热闹,虽然穿过人群时还会觉得很吵,但是已经完全不害怕了,只是加快了脚步。

原本和谢观棋约好了,要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的。但是傍晚预备收工时,西区的小孩们突然抬过来一个重伤濒死的修士——伤势重到不马上治就会马上死的程度,虽然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林争渡还是给他喂了点丹药,又处理了伤口。

那几个小孩也不知道这修士是谁,又从哪来。

他们是在桥洞底下捡着他的,原本打算拖去医馆当尸体卖掉,但是拖到一半发现还有气,就给抬到林争渡这边来了。

领头的小鬼故作老成道:“幸好林大夫你还没有走,如果你已经收摊了,我们就只能把他卖给医馆当材料了。

林争渡给小鬼们散了点碎银子和糖块,让他们先把粗略治疗过的修士带回去看顾一夜。

因为被这件事情绊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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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争渡收拾完东西回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抬头看了看已经升上半空的明月,林争渡干脆小跑起来,一路跑回客栈。

客栈的房间里黑漆漆的,居然没有点灯。不止没有点灯,连窗户也全都关上了,一点能照亮的月光都没有照进来。

林争渡停在房门口,迟疑的望着屋内一团黑暗。黑暗中倏忽伸出一只手,拽住她扶在门框上的手臂,把她拉了进去;同时房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林争渡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脑袋撞上一人胸口。粗糙的衣服布料并绕过他胸口的剑带在林争渡脸颊上刮了一下,她拧起眉‘嘶’了一声,抓住对方衣袖稳固自己。

是谢观棋的灵力。

他在屋里为什么不点灯?

在‘谢观棋等生气了在闹脾气’和‘房间里有潜在的敌人他在警惕’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林争渡抬起脸来——屋里实在是太黑了,即使是在距离这么近的时候,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楚,连谢观棋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这样的黑显然不大正常,林争渡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涌动的灵。

大概是某种她不会的法术。

林争渡小声而紧张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空气静默了一瞬,林争渡感觉到握在自己手肘上的手缓缓下滑,最**住了她小臂。因为隔着衣服,她并没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在她衣袖上摩挲了一下。

谢观棋的声音慢半拍响起:“今天晚上不点灯好不好?

他这句话语气很软,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林争渡却听得只皱眉,反问:“为什么?

谢观棋:“……不为什么。

林争渡推开他,就要摸索着去点灯。但是谢观棋牢牢抓住了她手臂,林争渡往外拽了拽,没能甩开谢观棋的手。

她单手叉着腰,回头往身后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瞪去:“你上次答应了我什么?现在就已经忘记了吗?

谢观棋:“……没有忘记。

他松开手劲儿,但仍旧没有放开林争渡的小臂,只是自己紧赶着走了两步,贴到林争渡旁边,小声咕哝:“一定要点灯吗?不点灯好不好?反正天总会亮的……

林争渡:“要我不点灯也可以,你得先告诉我理由。

谢观棋一下子又沉默的不说话了。林争渡便作势要把手臂往外抽,谢观棋抿了抿唇角,没撒手,低声解释:“我现在不好看。

林争渡不明所以,“不好看?什么意思?你——你受伤了吗?

她伸手往前,在黑暗中摸到谢观棋胸口衣领,再往上,摸到他脖颈,喉结。

空气中没有血腥气,林争渡的手指迟疑的停在谢观棋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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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摸到谢观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脖颈上的皮肤热得烫人。

林争渡缩回手,催促谢观棋,“你倒是说话啊!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脖颈,回答:“没有受伤,就是……今天抓到那家伙了。灵舟上的乘客都很安全,没有人出事。

听到无人伤亡,也就意味着药宗和剑宗的弟子也都平安无事,林争渡松了口气,单手抚着胸口拍了拍。

但很快,她就更纳闷了,“那你说你现在不好看是怎么回事?

谢观棋闷声道:“我把那人的秘境给融了,所以……现在我的眼睛发生了一些变化。

林争渡:“啊?

谢观棋:“变得有点吓人,不大好看。

他这样一形容,林争渡脑子里顿时冒出了很多和眼睛相关的恐怖片画面。偏偏环境又这样黑漆漆的,她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最吓人了,害得林争渡想象力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

她鼓起勇气,手往上摸,顺着谢观棋的下巴摸上去——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完全丧失视觉的在谢观棋身上摸索过,只靠手来摸时,林争渡感觉谢观棋好像要比自己想象中的高。

她以为这个高度,自己的手伸过去会摸到谢观棋额头,结果只是摸到他下巴。

本来是要摸他眼睛里有没有异变的长出脑袋或者眼珠掉出来之类的,但是在谢观棋脸上摸了两下,林争渡忍不住走神,心想:好漂亮的头骨哦。

谢观棋握住她快要摸到自己耳朵后面的手,引着她指尖落到自己左眼上。

密密的眼睫刮过林争渡手指上的皮肤,刮得她有点痒,紧接着,她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的柔软。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是眼睛,吓得马上挪开手指,又摸到一边的眼眶。

眼眶附近的皮肤异常柔软,林争渡摸索了一下,发现形状挺正常的。

就是眼睛的形状,既没有摸到臌胀出来的瘤子,也没有摸到其他不应该长在人脸上的东西。

林争渡茫然:“你的眼睛这不是很正常吗?

谢观棋:“只是摸起来很正常而已。

林争渡想了想,猜测的问:“是瞳孔发生变化了吗?

谢观棋:“……嗯。

他应的声很低很闷,充满沮丧和不高兴。如果他有动物的耳朵和尾巴,现在肯定已经都耷拉了下来。

一时间,林争渡既觉得他不让点灯的行为幼稚好笑,又觉得他可怜可爱。

她很想看一看谢观棋现在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已经开始眼泪汪汪——在没有看过谢观棋哭之前,林争渡根本想象不出谢观棋哭起来的样子。

但是见过之后就感觉……

有股说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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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

尤其是这人平时有点装。虽然装得很可爱,但是看见神气的人哭得脸花,有种别样的风味。

林争渡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谢观棋的脸,指腹轻柔的划过他脸颊皮肤——遗憾的发现他脸上很干燥,没有眼泪。

林争渡柔声哄他:“不会难看的呀,我们关系这么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她贴得那样近,谢观棋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到自己衣领口外露的皮肤上。同时,她身上那股微妙的血腥气,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谢观棋垂下眼,再度握住林争渡小臂,手指摩挲过那一小块沾到了血迹的衣袖布料——从林争渡一进屋开始,他就发现了。

火灵根的修士,修为还算能看,所以血液干涸后也富含有活跃的灵,是个男的,受了重伤。凝固血液的形状摸起来不是溅上去的,而是蹭上去的——所以是林大夫给他处理了伤势。

谢观棋低下头,眼瞳在一片无法视物的黑暗中牢牢盯着林争渡,轻声问:“真的吗?”

林争渡:“真的呀,而且——如果是我的眼睛发生了那样的变化,你会因此而疏远我吗?”

谢观棋:“绝对不会!”

林争渡笑了笑,道:“我喜欢你的心情,正如你喜欢我一样,所以不用害怕呀。”

“把灯点上,让我瞧瞧好不好?虽然没有见血,但万一有别的什么问题呢?我得看了才能放心。”

谢观棋没有立刻回答她,近到近乎于无的距离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林争渡也不着急要他回答,捧着谢观棋的脸轻轻揉搓。揉了几下之后,林争渡又觉得可惜。

如果现在有亮灯就好了,她很想看看谢观棋的脸被揉成一团的样子。平时这样揉他他肯定不愿意,这人很敏感任何把他当做小孩子的行为——而且林争渡现在也确实没有把他当小孩子看了。

属于谢观棋的灵不受控制的往林争渡身上爬,攀附在她衣角,袖子上,也包括沾到了血迹的地方。但是那团血迹里面包含的灵过于纯粹,谢观棋无法避开林争渡的衣服去烧掉它。

恶心。

不爱干净。

讨厌的火灵根修士。

谢观棋垂下眼睫,手掌往上一托,猩红的光点悠悠升起来,将周围一小片范围都照亮。

林争渡因为骤然亮起来的光线而眯了眯眼,手还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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