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没有见过这样的褚堰,她眼中,他始终冷冷清清,待人疏离,心思很深,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想法。
可现在,他将贼人摁着打,拳头狠而有力,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时染上血色。
他的头发乱了,衣衫扯破,上面染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周身萦绕着一股狠意……
“别打了!”她朝他喊着,再打就出人命了。
可他仿佛没听见,并未收手。那贼人已经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见状,安明珠踩上冰面,脚下忍不住迈了两步。
冰面太滑,她极力稳住自己的平衡。不能去前面冰上,她只能站在这里唤他,想将他叫回来。
而这时,那先前倒下的贼子竟是醒过来,踉跄着站起来。他看一眼已经没有反应的同伴,因为被褚堰打怕了,他不敢再上前。
头一转,看向了岸边,那里有个受伤男人,还有个女子,随便挟持住一个,说不定他就能离开。
想着,他捡起了地上棍子。
安明珠大惊,并未料到这人会醒过来,并朝这边而来。
那人疯了一样,速度极快。
安明珠急忙转身,伸手去扶地上的淳伯。只要往外走,很快就会碰上于管事他们。
而且芦苇丛密,也容易找藏身处。
可对方伤了腿,站起来时没稳住,竟是将她撞了个趔趄。她脚下一滑,重新踩回了冰上。
“大姑娘!”淳伯懊恼的大喊,才迈步子又跌回倒地上。
就是这一耽搁,安明珠听到了跑近的脚步声。回头,是那贼子过来了……
千钧一发间,她的一只手被攥上,接着被拽进一个怀抱。猛地吸了口气,竟是那熟悉的冷清气息。
是褚堰,他冲了过来将她护住,抱在身前,紧紧揽住。
下一瞬,贼子抡死棍子,便狠狠敲在他背上。
“咳咳!”他猛咳两声,终是站不住跌去地上。
安明珠被他抱着,一起跟着倒下去。就在落地的瞬间,他身形一转,拿身体给她垫住,结结实实的用自己后背撞上冰面,一张俊脸疼到扭曲。
而她,没有磕碰到半点儿,腰间的手勒得她紧紧的。
贼人如今也是红了眼,起了致人死地的恶念,提着棍子大步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翻身,将安明珠护在身下,用他自己来承受贼人的拳打脚踢。
“别怕。”他在她耳边道了声。
安明珠嗅到了浓重的血腥,耳边能听见他喉咙中隐忍的声音。下一瞬感觉头发被扯了下,然后眼前一亮。
压在身上的重量离去,是褚堰回身站起迎击,手里握着从她发间拔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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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
正午最亮的时候,天空日头光芒不盛,却也多少刺眼的。
安明珠看到褚堰将簪子刺进贼人的颈侧,而后重重给了对方头部一拳,那贼人便像一截木桩般倒了下去,彻底不再动弹。
她眨了眨眼睛,吸了口冷气:“你……
下一刻,褚堰也向后倒下来。
只听一声闷响,他躺倒在旁边的冰面上。
冷风刮过河面,带着白色的软絮飘舞,那不是雪,而是苇絮。
安明珠慌忙爬起,双手双膝在冰上前行着,去了褚堰身边。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几乎成了个血人。
“褚堰,褚堰,
男人平展开,那些飞来的苇絮落在他脸上,粘在他带血的睫毛上。
“无碍。他眨了下眼睛,盯着空旷的天空。
安明珠不信,怎么可能无碍?他现在这样子,分明就是无法动弹。
她吸吸鼻子,眼眶微红:“我去叫人,他们就……
还不等她站起,便被他攥住手腕。
“别去,褚堰开口,声音很弱,“被看到不行。
安明珠恍然,他是官员,不管这事他有没有错,在朝堂上也免不了被攻击。
她赶紧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给他搭去身上:“哪里难受你就告诉我。
这时,脸颊落上他的手,指肚抹过她的眼角。她才察觉,不知何时,竟是流了泪。
“别哭呀,褚堰扯出一个笑,眼神温和,“其实,我很能打架的,也不怕疼。
他边说着,嘴角边流出血来,沿着下颌,滑上了颈项。
安明珠拿帕子给他擦着,心里怕极了,喉间不由哽咽:“你为何要追来?
为何要追?
“嗯,褚堰因为难受而皱眉,却仍将最温柔的目光给她,“因为他们抢了你的东西。
安明珠胸口堵得慌,眼中全是复杂和纠结,慢慢的便被泪雾遮住:“你不必这样……
她对上他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一丝失落。或许她不该这样说,他伤成这样,这话说得有些无情。
“看,我给你拿回来了。褚堰掩饰掉眼中情绪,从背后腰间扯下一个布包,送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接过布包,心情很是复杂。
褚堰见她不动,便扯开布包一角:“看看东西对不对?
布打开,露出里面的册子,上头染了血,有些触目惊心。
“不用看了。安明珠将书册往脚下一放,拿着帕子去帮他擦嘴角的血渍。
褚堰脸一侧,看着冰上的册子。风大,便就将一页页的纸吹着翻开,上面的字清楚的进了眼中。
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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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他似乎明白上来,视线回到女子脸上:“所以,我是白挨了一顿揍,是吗?”
早该知道,她这么聪明,怎么会被人轻易抢走东西?她不会这么不小心,她是故意为之。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笑了一通。为什么,事情一牵扯上她,他善用的那些心思与谋略都无了用武之地?甚至和武嘉平那莽夫似的,追着就跑了出来。
“你,”安明珠擦擦眼角,声音尤带颤抖,“把他们抓住了。”
她看着躺在冰上的两个壮实男人,脑海中至今还有褚堰同他们搏斗的画面。她稳了稳心神,仔细看了下,那两人俱是还有呼吸,证明都活着。
如此,倒不会扯上人命。
闻言,褚堰勾勾唇角,深吸一气后慢慢起身:“我去那边躲一躲,好方便你行事。”
既然是她原先打算好的事,那么她安排的人应该也快来了。
安明珠扶上他的手臂,动作轻柔仔细:“慢一些。”
褚堰垂眸看她,在她面上找了一丝紧张,遂眼光柔和许多,哪怕现在身上疼得要命。
要是能换来她的一缕眷顾,这顿揍也不算白挨。
两人搀扶着,在冰面上往前走。
当褚堰进入到芦苇丛中时,对面岸边有了动静,紧接着便有人跑出来。
安明珠看着来人,长松一口气。是碧芷的父亲,于管事。
一起来的人,已经在帮淳伯。
“夫人,没事吧?”于管事赶紧跑上前。
安明珠摇摇头,示意地上的两个男人:“将他们带回去。”
母亲庄子的人皆被换掉,好在邹家田庄的人可以用,昨晚碧芷来看她,她便写了封信让对方带了回去。
于管事看着两个壮汉不省人事,也不多问,只吩咐伙计办事。
安明珠无法不去注意那丛芦苇,时不时余光中观察。田庄之事,是她和安家的事,不想将他扯进来。
“想来碧芷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她淡淡说着。
在观音庙,她进去的时候,其实碧芷早已经到了。她将账册交给了碧芷,自己则带着两册佛经。
果然如她所料,暗处的人估计也是知道了这账本的事儿,所以找人来夺。
只是没想到,淳伯因为不放心半道里出现,事情变得有些乱套。
她又想起褚堰搏斗的场面,下手狠、动作野,根本无法和那个金殿高中的状元郎联系到一块儿。
他还说,他很会打架……
“夫人请放心,碧芷和她娘一起去的,保准不会出差错。”于管事道声,不由有些气愤,“这安家欺人太甚,连姑奶奶的嫁妆都想打主意。还有这淳老大,年纪大了心也跟着犯糊涂,田庄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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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安明珠呼出一口气:“之前淳伯应是见不到我娘,被人从中间拦了,他也没办法。至于账本,可以说和他的命捆在一起,才不顾一切追过来,
她嫁去了褚家,邹家人也不在京城,淳伯的确找不到人主事,这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后来,田庄的人全换掉了,他空有管事的名头,却什么也管不了。
于管事称是,又道:“这厢咱们老将军要回京了,届时可得好好问安家要个说法。
安明珠不语,心中却也是这样想的,母亲的说法,是一定要的。
于是,也就明白了,为何外面的人总说安家人仗势欺人。对待母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等于管事等人离开后,武嘉平也寻了来。
大人不许他跟着,他便在村口的酒肆同人喝酒,后来听说有人打架,觉得不对劲儿,便找了过来。
待看到冰面上的女子时,他便已经猜到几分。
安明珠见到武嘉平,便领着他去了褚堰藏身之处。
待拨开那丛芦苇,便见他闭着眼躺在那儿,身上搭着女子的斗篷,脸色苍白。
武嘉平被眼前景象着实吓了一惊:“他怎么又……
话没有说完,他弯腰蹲下,将人给背到身上。
“去庄子吧。
武嘉平点头应着,大步往对岸都去。。
天蒙蒙黑,很快白天又将过去。
田庄的大门外守着几个男人,各个强壮有力,其中还牵着两只凶猛的獒犬。
于管事面色严肃的吩咐,不许让里面的人溜走一个。
正是安明珠从邹家庄子调了人手来,以防母亲的庄子出乱子。
如今,她有了证据,也无需对下面这些人客气,令他们站成一排在院子里。
姚氏在其中,心中很是慌张,不时抬眼去看坐在厅里饮茶的女子。
“都站好,让大姑娘认认你们的脸。淳伯站在一排人前,示意都抬起头来。
安明珠扫过那一排人,目光微冷:“也没什么事,就是如今快到年底了,我娘仁善,想**行赏。
一句话说出来,下面的人全部低下头,心虚不已。
已经安稳的在庄子里一年多了,都说大房的夫人已是油尽灯枯,这田产会被归入公中。却不成想,嫁出去的大姑娘突然过来,听说还拿走了账本。
说是**行赏,其实他们都知道,后面等着的可不是好事儿。
安明珠不再多说,只让这些人站在冷风中,自己起身上了二楼。
有于管事在这边帮着,她倒也放心。剩下的就是等明天,安家和邹家都来人,肯定是要给母亲要一个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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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
到了二楼,正好见着武嘉平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只铜盆。
她往盆里看了眼,见到里面红红的血水,知道那是褚堰擦洗下来的。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中几分脆弱。
武嘉平摇摇头:“现在身上还看不出来,等过会儿身上的伤返出来,才是最疼的时候。”
安明珠不语,身子往墙边一靠,将武嘉平让了过去。
直到对方下了楼,她还站在那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进去了与他说什么?是否会打扰到他休息……
脑中乱乱的,完全不像在一层面对那群下人时的干脆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楼梯口处,这里没有点灯,整个人笼在昏暗中。
很快,武嘉平上了楼来,往墙边看了眼,见着站在那儿不动的女子。
“夫人为何还站在这儿?”他停下来。
安明珠攥紧手心,看着对方:“他今天打到了两个贼人,俩贼人都很强壮,他也被打……”
她喉间发堵,哽咽一声,总也忘不掉那冰面上的场景。
武嘉平顿时明了,夫人是被吓到了:“其实夫人不必担心,男人打架都是这样,养几天又会生龙活虎。”
“可是,他吐血。”安明珠声音微微发抖。
武嘉平叹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安慰,便道:“夫人是大人的妻子,他保护你是理所应当,我觉得把你可以进屋和大人说说话。”
“说话?”安明珠有些迷茫,眼角又开始发涩,“我要跟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他喜好什么,忌讳什么?”
武嘉平愣住,遂想起这两位主子是假夫妻,真正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多。或者说,两人之间有隔阂,谁也没走近过谁。
不过,他又觉得褚堰是在意安明珠的,不然不会拼命的护她。
“夫人,你还不知道大人小时候吧?”他干脆从头说起,难得将脾气静下来,“他小时候就很能打的,甚至比他大的孩子都能打过。可以这么说,那时的他身上就没有完整的好皮。”
安明珠听着,这些是她从不知道的褚堰的过往:“为何如此顽皮?”
他看着满身的清雅书卷气,小时候难道不是天天读书吗?像元哥儿那样。
“他不是顽皮,是生存。”武嘉平平静说着,将那些褚家不愿提及的过去翻出来,“老夫人出身白丁,是因为八字合适强娶进褚家的,为当时的老太爷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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