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假面舞会还有几个时辰。

那不勒斯的王宫,正在为这场名为“和平”的盛宴,做着最后的妆点。

宫廷园丁修剪着玫瑰。

要让它们在今晚开的既天真又放肆。

侍从们搬着一箱箱葡萄酒,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新换的鸢尾花帷幔散发浓香,却盖不住石缝里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在众人眼中,那不勒斯的天空快要放晴了。

人们相信那位仁慈善良的公主,会用她的牺牲,终结这场内乱。

一场盛大的和解舞会。

一个没有血的新黎明。

他们对此充满期待。

但无人知晓。

宫殿深处。

一间与光明隔绝的冰冷密室。

真正的“黎明”,正在被它的主人,做着最后的清点。

废弃的祈祷室。

惨白的月光穿过破碎的彩绘玻璃窗。

在地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鞠婧祎站在光斑里。

她脱掉了象征病弱的纯白睡袍。

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

皮革的冷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黑曜石圆桌。

桌上摊着一张更巨大的王国全境地图。

这是“暗鸦”们用脚步和鲜血绘制的“上帝之眼”。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着王国的势力分布,家族徽记,商路走向。

还有。

每一个刚刚被抹去的名字。

沙。

极轻的摩擦声。

从祈祷室最黑的角落传来。

刺客的首领,冯薪朵,如同一个从阴影中诞生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她单膝跪在鞠婧祎的身后,头颅深深垂下,呼吸平稳而悠长,像一尊融入黑暗的、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检阅。

“说。”

鞠婧祎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祈祷室里激起阵阵冰冷的回音,不带任何感情,像两块冰块在相互碰撞。

“是,我的女王。”

冯薪朵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她开始汇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准打磨过的、致命的子弹。

“遵照您的指令,代号‘囚笼’的清扫行动已于一刻钟前,全部完成。”

“第一步,斩断‘眼睛’。”

“李斯特公爵及其党羽,在城郊一共秘密设立了七座信鸽塔,用以监视王宫动向及传递党内密令。其中,由孔肖吟伯爵资助的‘橄榄树’信鸽站最为活跃。”

“舞会前两日,子时,由曾艳芬与赵粤带队,对七座信鸽塔同时展开行动。共计击杀外围守卫十四人,塔内信使七人。所有行动均采用无声方式,未发出任何警报。”

“所有待发的、以及已经接收的密信,共计一百三十七封,已全部用特制药水销毁,未留下任何灰烬或燃烧痕迹。”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信鸽,共计三百五十二只,均已扭断脖颈后深埋处理,未放飞一只。从两日前起,公爵派的‘天空’,已经彻底陷入了死寂。在他们看来,这只是意味着,王宫内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值得汇报的‘坏消息’。”

鞠婧祎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她的手指,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轻轻划过,将那七个代表着信鸽塔的、小小的绿色标记,一个个地,从地图上抹去。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冰冷的、象征着终结的划痕。

冯薪朵停顿了片刻,继续汇报。

- “第二步,堵塞‘耳朵’。”

“公爵派在通往那不勒斯城的所有主要干道上,共设有五处秘密驿站。这些驿站,负责为他们传递来自各地领主的支援信息,以及调动城外私兵的军事指令。其中,位于北门外的‘三叉戟’驿站,是规模最大、也最关键的一个。”

“舞会前一夜,由我亲自带队,在暴雨的掩护下,对五处驿站同时发动突袭。”

“我们并未采用强攻,而是利用了驿站守卫自大的心理。在确认了他们的晚餐内容后,我们潜入厨房,将一种由‘颠茄’与‘腐肉菌’混合提炼的、可以引发急性食物中毒症状的、无色无味的植物毒素,混入了他们的炖肉与麦酒之中。”

“毒素在半个时辰后发作。在他们所有人,包括负责守夜的卫兵,都因剧烈的腹痛、呕吐与高烧而彻底丧失战斗力后,我们才现身。”

“共计处决贵族亲信卫队八十五人,联络官十二人,信使四十二人。所有尸体均被伪装成死于一场突发的、由不洁食物引起的恶性‘瘟疫’。为了让场面看起来更逼真,我们还在驿站的厨房里,留下了一些早已腐烂的、带有霉菌的动物内脏。”

“根据最新的情报,公爵已经收到了这个消息。但他和他的党羽们,只当这是一场不幸的、微不足道的意外。他们正在庆幸,这场‘瘟疫’没有在舞会开始前,蔓延到城里来。”

鞠婧祎的嘴角,在面具之下,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她伸出手,将地图上那五个代表着驿站的、蓝色的标记,也一一抹去。仿佛只是擦掉了几粒碍眼的灰尘。

冯薪朵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也愈发充满了对女王那神鬼莫测的布局的、深深的敬畏。

“第三步,束缚‘手脚’。”

“李斯特公爵在城外,一共秘密豢养了三支可随时调动的整编私兵,总人数超过五千人。这是他敢于发动政变的、最大的底气,也是他留下的、最后的保险。”

“按照您的指令,我们并未对他们进行直接攻击。而是由侯爵黄婷婷,以‘公爵密使’的身份,向这三支军队的指挥官,分别下达了三份截然不同的、由您亲手伪造的‘紧急军令’。”

“第一支,位于东部森林的‘狮鹫军团’,接到的命令是:邻国西尔瓦尼亚的先头部队已越过边境,将在明晚偷袭他们最重要的粮草库。他们现在,已经放弃了所有进攻计划,正在营地周围,疯狂地挖掘陷阱,构筑防御工事。根据我们安插在军团内部的眼线回报,他们的指挥官甚至认为,这是公爵在考验他的防御能力,表现得极为卖力。”

“第二支,位于南部山地的‘战狼军团’,接到的命令是:王宫内部发生了剧变,骑士团已经叛变,正在追杀公爵,命令他们立刻拔营,向那不勒斯的方向急行军,前去‘救驾’。同时,命令中还暗示,第一个赶到王宫的军团,将在新秩序中获得最高的荣誉和封赏。”

“而第三支,位于西部平原的‘野猪军团’,则接到了最致命的一份命令。他们被告知,第二支‘战狼军团’的指挥官,早已被您收买,他所谓的‘救驾’,是假。真正的目的,是想趁乱与王宫的骑士团里应外合,吞并他们的部队,独吞所有的功劳。命令要求他们立刻在‘羚羊峡谷’设伏,全歼这支‘叛军’。”

“就在半个时辰前,我部署在城外的眼线传来最后的消息——‘战狼军团’的先锋,在急行军的路上,一头扎进了早已布下口袋阵、严阵以待的‘野猪军团’的包围圈。羚羊峡谷的喊杀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

“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鞠婧祎缓缓地转过身,她那双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冯薪朵。

冯薪朵立刻补充道:“我已命令眼线撤回。我们的人,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场因为猜忌与背叛,而引发的、可悲的内讧。”

“很好。”

鞠婧祎终于开口,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伸出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在那三个代表着公爵最后底牌的、深红色的标记之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叉。

“眼睛,瞎了。”

“耳朵,聋了。”

“手脚,也自己打断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自己完美作品的愉悦。

“冯薪朵。”

“属下在。”

“你做的很好。从现在起,李斯特公爵和他那些可爱的盟友们,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与世隔绝的野兽。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是那不勒斯这座巨大角斗场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猎物。”

鞠婧T祎抬起头,看向祈祷室那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外,那轮高悬于夜空之中的、冰冷的月亮。

冯薪朵在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用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分析战局的口吻说道:“主人。从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所有情报来看,公爵派系的所有外部威胁,都已清除。今晚的宴会厅,将是一座绝对的孤岛。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彻底地、干净地抹去。”

“但,我还是有一丝不解。”

“说。”鞠婧祎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我不明白,您为何,还要将骑士团,也一并设计进去。”冯薪朵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他们……不是您忠诚的剑吗?”

鞠婧祎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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