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顾晚辞下葬。
墓地选在西山南麓,一处可望见洛水拐弯的山坡。这是张砚亲自选的地方——离他们赏枫的峡谷不远,春日会有野花,秋日可见红枫。
葬礼简单得近乎凄凉。
顾府来了几个女眷,顾老夫人因悲伤过度未能亲至,只让贴身嬷嬷代为焚香。皇甫青夫妇全程操持,朱将军派了二十亲兵维持秩序。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张砚一身素白麻衣,站在新立的墓碑前,久久不语。墓碑上只刻了五个字:“爱妻顾晚辞”,连生卒年月都未刻——他不愿接受那个日子。
棺木入土时,林婉如泣不成声。皇甫青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张砚的肩膀:“节哀。”
张砚点了点头,动作机械。
土一锹一锹落下,覆盖棺木。他忽然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两人的结发。他蹲下身,将锦囊放入还未完全掩埋的墓穴中,覆上一捧土。
“结发同穴。”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午后,回到将军府。
府中红绸还未完全撤去,廊下喜字在风中剥落一角,刺眼得荒唐。秋月抱着顾晚辞的遗物从西厢出来,眼睛肿得核桃般大。
“将军,小姐的衣物……”她哽咽着问。
“都留着。”张砚说,“原样放着。”
“可是——”
“原样放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秋月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张砚走进西厢。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柄玉梳还摆着,旁边是半盒胭脂。窗下琴案蒙了层薄灰——自她受伤后,再无人抚琴。他走到床前,伸手抚摸锦被,仿佛还能触到她躺过的痕迹。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
他在床沿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白香囊。绣着的兰草已有些褪色,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解开丝绦,倒出里面干枯的兰花瓣——是去年秋天她在西山采的,说要做个“秋日的念想”。
花瓣碎在掌心,一捻即成粉末。
六月廿五,张砚销假回兵部。
孙继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叹了口气:“张将军,节哀顺变。”
“谢大人。”张砚躬身,动作标准得像个木偶。
“你递上来的北疆防务条陈,老夫看过了。”孙继斟酌着词句,“写得……很详尽。只是有些地方,与现行规制不符,还需斟酌。”
那是顾晚辞出事前三日,张砚熬夜写就的。里面提出了调整北疆防线、增设烽燧、改良军械等十三项建议。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讽。
“大人觉得不妥,便罢了。”张砚说。
孙继一怔。按张砚从前的性子,定要据理力争,此刻却这般……
“将军若有难处,可再休养些时日。”孙继试探道。
“不必。”张砚行礼,“若无他事,末将告退。”
走出兵部衙门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台阶下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是大皇子府的制式。
车帘掀起,高公公那张白净的脸露出来。
“张将军。”他皮笑肉不笑,“殿下听闻将军府上之事,甚为痛心。特命咱家送来些补品药材,聊表心意。”
两个小太监抬下一只红木箱。
张砚看着那只箱子,忽然想起渡河那日,顾晚辞被他推向粮车时的眼神——惊恐,却决绝。若没那场刺杀,她现在应该在西厢抚琴,或者在后园侍弄她新栽的兰草。
“末将……谢殿下恩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将军客气。”高公公打量着他,“殿下还说,将军乃国之栋梁,万要保重身体。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往前看才是正理。”
往前看?
张砚抬起头,直视高公公:“请公公回禀殿下:末将的妻,过不去。”
高公公笑容一僵。
张砚不再看他,转身离去。那箱补品被孤零零留在台阶下,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
六月廿八夜,张砚醉酒。
这是顾晚辞走后,他第一次饮酒。不是细品的佳酿,而是最劣质的烧刀子,辛辣刺喉。他坐在西厢廊下,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一壶接一壶。
皇甫青来时,他已半醉。
“你就打算这么糟践自己?”皇甫青夺过酒壶。
张砚抬眼,眼神涣散:“不然呢?”
“查清楚是谁干的,报仇!”
“报仇?”张砚笑了,笑声苍凉,“杀了那些刺客?还是杀幕后主使?杀了之后呢?晚辞能回来吗?”
皇甫青语塞。
“你知道吗,”张砚靠着廊柱,望着天上残缺的月,“在洛西峡那晚,她说‘身束其缚,心自由仪’。我以为我能给她自由,结果……是我亲手把她推向了死路。”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张砚闭上眼,“我若不带她来京城,她还在幽州。我若那日不让她来送行,她就不会死”
他哽住,说不下去。
皇甫青在他身边坐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刺客的来历,有眉目了。”
张砚不动。
“用的是军弩,但不是禁军的制式。火药是工部去年淘汰的那批,本该销毁的。”皇甫青声音压得更低,“活捉的那三个,在押送途中‘暴毙’了。”
张砚缓缓睁眼。
“朱将军动用了些关系,查到那批火药最后经手的是工部一位主事——那人上个月刚升了郎中,举荐他的是户部侍郎,而那位侍郎……”皇甫青顿了顿,“是大皇子的门人。”
夜风吹过,廊下风灯摇晃。
张砚看着晃动的光影,忽然问:“皇甫兄,你相信报应吗?”
“什么?”
“我不信。”张砚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若真有报应,该死的是那些人。可他们还活着,高官厚禄,前程似锦。晚辞呢?她做错了什么?”
他走向院中,对着虚空嘶吼:“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和我在一起!这也有错吗?!”
吼声在夜空中回荡,无人应答。
皇甫青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心中酸楚。这个在战场上以一当百的将军,这个写下“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的豪杰,此刻破碎得只剩一具空壳。
七月初一,张砚递交辞呈。
辞呈写得简短:“臣张砚,因伤病缠身,心神俱损,难当大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职务,归隐山林。”
奏疏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三日后,宫中传来口谕:陛下有旨,张将军忠勇可嘉,正值国家用人之际,不准辞。赐人参两盒,白银千两,安心养病。
同时来的,还有大皇子府的请柬——七月十五,王府赏荷宴,请张将军务必赏光。
“这是要逼你表态。”皇甫青面色凝重,“你若去,便是服软;若不去,便是拂了皇子颜面。”
张砚将请柬扔进火盆。
纸张蜷曲,燃烧,化为灰烬。
“我已无软可服,也无颜面可顾。”他说。
七月初十,兵部文书送到:北疆传来急报,胡人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边境。兵部命张砚三日内拟定应对方略。
从前,这样的任务张砚会通宵达旦,查阅地图、推演战术、测算粮草。如今,他坐在书案前,对着空白纸张,一笔也写不下去。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顾晚辞中箭倒下的画面。
箭矢贯穿胸膛的声音,鲜血喷涌的颜色,她最后那句“冷”……
“啪!”
笔杆在他掌中断裂,尖锐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墨汁如黑血般喷溅,瞬间浸透了素白的衣袖。
那一个字,冰锥般凿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裂出来。张砚猛地掀翻了整个书案!沉重的木桌轰然倒塌,笔墨纸砚如同被惊散的飞鸟,噼里啪啦砸了一地。他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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