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一,大朝会。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龙椅上的皇帝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大皇子李镇站在文官首位,神色沉稳。五皇子李毓明立在稍后位置,垂眸静听。
兵部尚书孙继正在奏报北疆军务。
“……胡人今秋似有异动,边境三州已增派斥候。然北疆守将暂缺,军心恐有浮动。”孙继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镇北将军张砚,自六月以来,称病不朝,军务多有延误。日前命其拟定边防方略,所呈不过三行敷衍之语。臣以为,当议其去留。”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真正的议题是什么。
皇帝缓缓开口:“张砚伤势如何?”
“外伤已愈。”孙继斟酌道,“只是心神受损,恐难当大任。”
“哦?”皇帝目光扫过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文官队列中,一位御史出列:“陛下,张砚恃功自傲,消极怠政,有负圣恩。当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此人姓周,是大皇子门生。
话音未落,武官队列中一声暴喝:“放屁!”
朱将军大步出列,甲胄铿锵。他年过五旬,须发已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此刻怒目圆睁,声震殿宇:“周御史可知张砚为何心神受损?他的新婚妻子,在北河码头为护驾而亡!那支箭,本该射中的是老夫!”
周御史脸色一白:“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就敢妄言!”朱将军转向皇帝,单膝跪地,“陛下!张砚十九岁从我西征朔西,历经大小四十余战,身上伤痕二十一处,重伤之下仍指挥部队奋力抵抗,从军四年收复朔西,后从四皇子平叛两年,溃贼数万众解幽城围!”
他声音哽咽:“这样的将领,如今妻子新丧,心神恍惚,你们不说体恤抚慰,反而要革职查办?!寒了将士的心,将来谁还为朝廷守土戍边?!”
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大皇子:“镇儿,你以为如何?”
李镇出列,躬身道:“父皇,朱老将军所言在理。张将军功勋卓著,忠心可鉴。儿臣也以为,当体恤抚慰。”
这话说得漂亮,朱将军却皱起眉头——以大皇子的性子,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李镇话锋一转:“然则,国家大事,岂能因私废公?北疆乃军事重地,守将之位不可一日空虚。张将军既已难理军务,不如……暂且调任闲职,既全了朝廷体恤功臣之心,也不误边防大事。”
“闲职?”朱将军冷声道,“殿下想调张砚去何处?”
李镇微笑:“譬如……军器监?或是屯田司?都是清贵职位,正好静养。”
“胡闹!”朱将军怒道,“一个统兵数万的将军,去管兵器仓库?去督种田?”
“总比误了军机要好。”李镇语气依旧温和,“况且,张将军自己也有辞官之意。前日递上的辞呈,父皇是看过的。”
这话一出,殿中窃窃私语。
皇帝的手指轻轻叩击龙椅扶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时,一直沉默的五皇子李毓明忽然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奏。”
众人都是一怔。五皇子素来低调,鲜少在朝堂上主动发言。
“讲。”
李毓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这是幽州王、四皇兄李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本。四皇兄听闻张将军之事,恳请父皇,将张砚调往幽州。”
大皇子李镇的笑容微微一滞。
皇帝示意太监将奏本呈上。他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舒展。
李毓明继续道:“四皇兄在奏本中说,幽州近年民生恢复,但边防仍需整饬。张将军熟悉北疆军务,若调往幽州,既可远离京城安心静养,又能以他的经验协助整饬边防。此乃两全之策。”
“幽州……”皇帝沉吟。
“父皇,”大皇子李镇开口,“四弟好意儿臣明白。只是幽州乃边防重镇,张将军如今状态,恐难胜任。”
“正因是边防重镇,才需张将军这样的经验。”朱将军立即接话,“且幽州远离京城,正适合静养。老臣附议四皇子之请!”
“臣附议!”几位与朱将军交好的武将出列。
文官队列中,大皇子一党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远在幽州的四皇子会突然插一手。
皇帝将奏本合上,目光扫过众人:“众卿还有何议?”
殿中沉默。
半晌,户部侍郎出列——正是那位举荐过工部郎中的侍郎:“陛下,张将军调任幽州,本是好事。只是……该任何职?若仍任将军,恐怕……”
“自然不能任实职将军。”大皇子李镇适时接话,“儿臣以为,可任幽州都督府司马——从四品,协助处理军务,既不清闲,也不至压力过重。”
都督府司马,听着不错,实则是个虚衔。司马不过是文职参谋,无调兵之权。
朱将军想反驳,却被五皇子一个眼神制止。
李毓明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大皇兄所言甚是。司马一职,正合适。”
皇帝看着这两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良久,缓缓道:“准奏。着张砚任幽州都督府司马,加昭武校尉虚衔。准其休养三月,十月赴任。”
“陛下圣明!”
退朝后,朱将军疾步追上五皇子,在宫墙拐角处拦住他。
“殿下为何同意司马之职?那分明是明升暗降!”
李毓明停下脚步,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道:“老将军,能离开京城,已是最好的结果。在幽州,至少四皇兄会护着他。若留在京城……”
他没说完,但朱将军懂了。
随即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北河码头那场刺杀,大皇子脱不了干系。张砚留在京城,迟早会被灭口。”
李毓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老将军慎言。”
“老夫心里有数。”朱将军叹了口气,“只是张砚那孩子……我担心他撑不过去。”
“所以更要让他离开。”李毓明望向宫门外,“老将军,我听说兵部要派人去巡查黄河沿线军备?”
朱将军一怔,随即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
“皇甫青在玄武门当值多年,也该外放历练了。”李毓明淡淡道,“黄河巡查,从京城到上洛,再到渡口,正是往北的路线。时间……也正好是十月初。”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日午后,圣旨送达将军府。
张砚跪接圣旨,听到“幽州都督府司马”时,眼神毫无波澜。仿佛调任的不是他,而是个不相干的人。
宣旨太监念完,照例说了几句“皇恩浩荡”的套话。张砚叩首谢恩,接过圣旨,转身回府。
“将军!”皇甫青追进来,“幽州虽远,总好过在京城受气。四皇子在幽州经营多年,定会照拂你。”
张砚将圣旨随手放在桌上:“有劳皇甫兄这些日子奔走。”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皇甫青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脸,心中忧虑,“张弟,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得过下去。晚辞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
“她愿不愿见,我都这般了。”张砚打断他,“皇甫兄放心,我会去幽州。既然陛下要我活着,我就活着。”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人心头发冷。
皇甫青还想再劝,张砚已起身:“我想独自待会儿。”
送走皇甫青,张砚走到西厢。
他从怀中取出顾晚辞抄的那半阕词,铺在案上。又研墨,提笔,在空白处续写:
“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
杯空揽明月,意懒卧春烟。
纵有千帆去,孤云自往还。”
笔锋在此停顿良久,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最终,他续上最后两句:
“可怜白发生,终究负红颜。”
写罢,掷笔。
墨迹未干的词笺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望着那句“终究负红颜”,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盖头下羞红的脸;想起她说“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到底是谁幸运?谁不幸?
他将词笺折好,与她的遗物放在一处。然后走出西厢,关上房门。
“秋月。”
“奴婢在。”
“这间屋子,锁起来。今后……不必再打扫了。”
秋月眼眶一红:“将军……”
“照做。”
张砚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未处理完的文书,还有北疆的地图,还有他半生戎马的痕迹。
但他一样都没带。
只收拾了几件常服,几本书,和那个素白香囊。
八月,京城进入最闷热的时节。
张砚整日闭门不出,偶尔在院中枯坐,一坐就是半日。秋月端来的饭菜,常常原样端回。他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空空荡荡。
八月十五,中秋。
若晚辞在,晚辞会亲手做月饼,在庭院中摆上瓜果,和他一起拜月。如今院中空荡荡,只有一轮冷月孤悬。
皇甫青拎着一坛酒翻墙进来时,看见张砚坐在石阶上,仰头望着月亮。
“就知道你一个人。”皇甫青在他身边坐下,拍开泥封,“桂花酿,你以前最爱喝的。”
张砚接过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今天兵部的调令下来了。”皇甫青也喝了口酒,“命我去巡查黄河沿线军备,从京城到上洛,再到渡口。”
张砚动作一顿。
“十月初出发,大概要走两个月。”皇甫青看着他,“和你去幽州的路线……前半段一样。”
沉默良久。
张砚低声道:“是朱将军安排的?”
“嗯。”皇甫青没有隐瞒,“老爷子不放心你一个人上路。他说……你现在这样,怕你半路想不开。”
张砚笑了,笑容苦涩:“我不会寻死。陛下要我活着,晚辞用命换我活着,我怎么能死?”
可这副样子,比死了更让人揪心。
两人默默对饮。一坛酒喝完,月上中天。
“张弟,”皇甫青忽然说,“还记得在河西的时候吗?你第一次上战场,杀了人回来,整夜做噩梦。我陪你在营外坐到天亮,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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