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潋大概被关了三日,这是她根据牢狱顶部那小小的通风木扇窗看见的朝阳判断的。
她所坐的草床一共迎来了三次朝阳的照射,今日是第四日。
她挺直脊背坐着,当第四次朝阳照到她头上的芙蓉簪花时,外面有了动静。
牢狱门上的铁链被人打开,随着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娘娘,请吧。”
同样的话语,让她慢慢抬眼看过去,是那日抓她下狱的林大钦。
沈潋起身走出去,随即就有十几个禁军围在她身边,就好像她这个弱女子能使出什么妖术逃出生天般。
外面居然在下雨,细细地直直地下着,没有一丝风,东边的太阳把暖光斜斜地照射在人间,混着雨水,照得晶亮。
是太阳雨。
宣政殿门口站满了禁军,细雨落在他们的明光铠上,让阳光反射出一道道金亮刺眼的光芒。
沈潋看了一眼就撇开视线,看向紧闭大门的宣政殿,到了门口,林大钦又说了一句,“娘娘,请吧。”
门被慢慢打开,缓慢沉重,里面昏暗得就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把人吸进去,吃了,连骨头都和咽下去。
林大钦走在前头,她跟着踏进去的那一刻,感觉到身后靠近一个人。
那人急促短捷地说了一句“娘娘,待会儿若发生什么,请退至我身后,卑职护您!”
说完那人悄然退去,上前跟在林大钦身后。
沈潋认出了他,那是她的堂哥沈思永,他任羽林中郎将。
从前她避嫌从未与叔父家来往,叔父家的人与她也与陌生人无异。
大门打开,宣政殿里敞亮了许多,她被禁军围着进来,她这才看见殿里有许多人,都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们的眼神带着审视、探究、打量而且凶神怒煞。
宣政殿两侧都是禁军,可这禁军与外面的禁军不同,殿外的是北衙羽林禁军,里面是南衙金吾卫禁军。
那些禁军肃然地站立两侧,占据了平日里百官站立的地方,而本该在这位置上的百官却都被挤在角落殿柱后,全都跪着,头都磕在了冰凉的地面上,犹如丧家之犬。
一道急声厉喝由上传来,“废后沈氏,还不跪下!”
她看去,太后立在龙椅右边一双大眼瞪得突出,像是下一刻就要掉下来般,。
她身后是十七岁的景王,着一身明黄的锦衣,脸上带着讽意打量着她。
而龙椅左边是她的舅舅,她许久没见他,此时他的胡须白了许多。
夹在两人中间的是皇帝和太子。
太子...
她的太子,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眉尾压低自上而下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圆领锦袍,他从前是很爱穿鲜亮颜色衣裳的。
她依言跪下,平声道:“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太后抓紧龙椅一角,看着台下从容的废后,眼睛眯了又咪,她最厌恶的就是沈氏身上这股波澜不惊平和从容的模样。
不过她看见身旁皇帝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揉皱了衣袍,她心里的不快消散一些,转而多了一些事成的把握。
“废后沈氏,以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圣躬,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您说该怎么判?”
太后看向皇帝。
皇帝不回太后的话,直直地看着下边低头跪着的人。
自看见太后起沈潋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而看见舅舅她更加明白了此刻是什么场景。
可为何他们处心积虑把自己卷进来,对舅舅来说自己只是一颗废棋,不是吗?
她不知道他们要拿她做什么,可莫须有的罪名她不认,她抬头,“请问太后,说我诅咒陛下的物证和人证是什么?”
一个木漆盒扔到她面前砸中了她的膝盖,太后看见皇帝皱紧眉头。
比起疼痛沈潋更加在意里面的东西,她拿过来看是一个扎针的木偶,上面写着尉迟烈的名字。
至于人证,溪月被带上殿来,声情并茂地状告了废后沈氏是如何不满陛下,如何咒骂陛下,甚至到了用巫蛊厌胜之术诅咒陛下的地步。
如果是其他的皇后被废,这样诅咒有些匪夷所思,可若是沈潋,倒是有一些可能。
毕竟她和皇帝的关系,在外人看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太后不再给沈潋说话的机会,把话对准一直沉默的皇帝身上,
“陛下,这巫蛊之术可是大罪,如今一个废后诏书可不够,还请陛下判凌迟之刑,千刀万剐。”
所谓凌迟之刑,就是一刀一刀刮下犯人身上的肉,直至断了气息。
沈潋犯了巫蛊之罪,合该诛九族,可她的九族里最有权势的就站在皇帝身边。
这场请求诛杀废后的事大费周章,大动干戈,言在此而意在彼。
尉迟烈终于把目光从沈潋身上移开,看向殿内垂伏的百官和满殿的禁军。
他提笔,最后看了眼太后,在太后殷切的目光下写下诏书,落印。
太后迫不及待地抢过案上的诏书急切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被景王抢走,最后落到左侧的王黯手上。
王黯仔仔细细看了诏书上的内容,完全是按照他说的写的,他看完,眼光落在下边的纤细苍白的身影上。
那是一颗他早已判定失了颜色、注定沦为弃子的棋。
原来这盘棋上,他一直都认错了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沈潋回望舅舅,她从来都看不懂他,此刻却从他眼里看出一丝掌控之外的讶然。
那是意料之外的难以察觉的愕然,转瞬而逝。
沈潋接受了自己的枉死,十六岁入宫,三十岁因巫蛊之术受凌迟之刑惨死。
她的结局,其实在她入宫的时候,就看到头了,不是吗?
王黯走下去,摊开诏书让沈潋看,本来他不打算杀沈潋的,可此刻他却起了另一种心思,为什么他的废棋就比皇帝的命和江山还珍贵呢?
他不懂这种感情,只有扼杀让他心静。
沈潋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她不懂舅舅的用意,但看着诏书上的内容,她嘴唇轻颤,不敢置信。
为什么?
她看向上首的尉迟烈,他却略过她的眼神,对舅舅道:“如此,王仆射便满意了吧?”
王黯收回诏书,把刀抵在沈潋脖子上,他留意着皇帝和太子的神色,果然,他这刀架对了地方。
“沈潋是我的废棋,自该由我处置,怎么?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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