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司老爷,小老二只剩半亩薄田,卧病半年了,借了实在是还不起啊……”一名瘸腿老汉哀凄道。
李押司便是身着儒士袍的中年男人,他神色不愉,“老丈,这话就不对了,朝廷说了,还不起粮,可以折绢来抵,哪里都是门道,怎么会还不起呢?”
曲红绫差点没忍住上前呸他一口。
这是在借贷吗?这简直是在逼人去死,没粮还,拿绢抵,没绢又拿什么来抵?
这些混账,为了政绩,完全不管普通百姓死活,这还是离玉京不远的淮县,勉强算得上天子脚下,那些更遥远的地方,又是怎么样一副场景?
李押司一抬手,“既然大家都来了,就趁今日,把借据签了吧。”
“不,我不签,我家不需要借青苗钱。”
李押司负着手,眼睛一瞪,“不画押的,都算抗旨,诸位是想诛九族吗?”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没有识过字的农户,一听他这话,全都吓得不敢吭声了。
毕竟抗旨可是大罪。
曲红绫气得两颊鼓起,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她转身,面对人群,高声道,“大家别听他的,不想借的就不借,他要是强迫你们,你们就去玉京找姚相公,新法是他提出来的,就问问他,大胤那条法规定必须支持新法借贷?”
“好!”苏政大吼一声,就差鼓掌了。
结果,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他摸了摸鼻子,刚想开口说两句,就见李押司冷笑一声,“把那个穿红衣服的,还有刚刚说好的这个,全都给我抓了,阻拦新法者,罪不可赦。”
转眼间,苏政就被按倒在地,曲红绫稍微好点,躲过了衙役的擒拿,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不止四手。
“小贼,别看热闹了。”曲红绫瞥见人群中的青追,大喊一声。
青追挠挠头,“哦”了一声,他还挺喜欢她刚刚斗志昂扬的模样,眼看曲红绫就要被抓,他飞身上前,几个旋踢击退衙役,带着曲红绫出了包围圈。
就算曲红绫看他不顺眼,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一身功夫很俊。
被押在地上的苏政,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口的身影,哆哆嗦嗦伸出手,“别走,带上我啊……”
然而,一心逃跑的两人头也没回,青追直接用轻功揽着曲红绫狂奔,等出了城,他才一口气没提上来,摔倒在地。
曲红绫这才发现,他嘴唇发干,脸色苍白,她伸手戳了戳他毫无血色的脸,“你咋了?”
青追一头栽在她肩上,晕过去之前,曲红绫听到一个字,“饿……”
曲红绫:“……”
她有些心虚地撇开眼。
玉京,入了夜后,冷宫的房间里亮起了红烛。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不仅如此,燕隋为了让他们加快洞房,还拨了两个嬷嬷伺候,说是指导薛盈商房中术。
而一直荒废的小厨房也被迅速清理出来,架起了锅,灶上随时备着热水和滋补身体的药。
薛盈商从那两个嬷嬷来后,就一直沉着脸,连嬷嬷说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都没让她脸色变幻半分。
秦希声站在门外,薄唇抿成一条线,想要推门而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得好处的是他,无论他说什么,都显得故作姿态。
“秦郎君,入内吧。”一名指导嬷嬷从房里出来,朝他行了一礼,而另一个则托着两碗粥走来。
秦希声正愁找不到理由入内,拦住了送粥的嬷嬷,“我来吧。”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托盘,步入房间,屋中已经焕然一新,床上换了新的被褥,矮榻上也添了茶几。
“阿英,你一天没用食了,吃点吧。”秦希声将还冒着热气的粥放到她面前,自己坐到旁边。
薛盈商正翻看着她父亲的笔记,脸色平静,闻言垂了垂眸子,放下书,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
秦希声松了口气,他就怕薛盈商心里不舒服,连吃食都不用。
其实他也饿了,执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刚咽下他脸色骤然一变,一把打向薛盈商的手,“别喝!”
药起效很快,他抓着茶几边缘,额头青筋暴起,冷汗一点点浸出皮肤。
薛盈商看着他脸和脖子通红的模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吃下的是什么,她猛地站了起来,彻彻底底冷笑出声,“我还是高估了他,堂堂帝王,净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秦希声忍着惊喘的呼吸,踉跄着起身,“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门,尤其是我。”
薛盈商盯着他,眼神复杂,唇瓣轻颤。
秦希声狼狈地扶着门框,“阿英,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是他不察,对皇帝还残留一丝期待,认为曾经那个教他“吾善养吾之浩然气”的帝王做不出如此龌龊之事。
红烛垂泪,烛影轻晃,薛盈商立在屋中,宛若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像,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地狱。
她想,可以了,到这里就够了。
她问,“秦希声,如果陛下和我之间,你必须选一个,你会如何选?”
这几日相处的温情被无情撕裂,梦幻泡影散去,美梦也渐渐回归现实,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无法调和的立场。
秦希声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他是皇室培养出来的利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维护皇权。
而薛盈商要揭开真相,为她父亲的死讨一个公道,势必与皇权为敌,或者说,与皇帝为敌。
他就像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而现在,那个他希望在未来共度余生的人问他,选谁?
秦希声身体如火灼烧,情绪和心慌上涌,让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真实情绪,他没答她。
说他逃避也好,怯弱也罢,他现在不想做选择。
就像他不知道,抛弃了过去的自己,还有没有所谓的未来?
一路冲到东院,他直直跳进了水池,冰凉的水让他稍稍恢复了些理智,他仰头靠在身后的假山石上。
今晚的月色晦暗不明,几缕稀薄的云被风扯成游丝,勉强漏下一抹惨白的月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他大概只有四岁,燕隋还是个体弱多病的新帝,但他会抱着他,给他讲书,替他剥栗子,吃完问他甜不甜。
他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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