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泾城是散修聚集地,提供长期租住、附带修炼设施的客栈或租赁行并不少见。吴璟接连打听了几家,对比了价格、位置和设施条件,最终选中了一家位于城池东南区域、靠近散修交易集市、名为安居阁的客栈。
这家客栈门面不算最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掌柜是个面容和气、修为在炼气中期的中年修士,听闻她的需求后,眼中露出一丝了然。显然是打算在此长住潜修的散修,这类客人最是稳定。
“道友想要带地火的丹室与炼器室,还要有聚灵阵,独门独户的小院……”掌柜捋着短须,沉吟道,“这样的院子,我们安居阁倒是有几处。只是这价格嘛……自然是要比寻常住处贵上一些,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丹室里配有品质精良丹炉,炼器室里有坚固的黑石锻造台。日常维持地火、聚灵阵的灵石消耗,则需道友个人承担。”
“价格几何?可否先看看院子?”吴璟问道。
掌柜见她态度从容,便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一副立体光影构成的院落示意图浮现在两人面前:“道友请看,甲字三号院。独立小院,设有基础的隔音、防护禁制。院内东厢房引有稳定的丙等地火,可供炼丹、炼器之用,火口有简易控火法阵。西厢房布置了初级聚灵阵,虽不及灵脉旁的洞府,倒也足够日常修炼。正屋起居,侧屋可用作静室或库房。后院还有一小块灵田,土质尚可,种些低阶灵药或灵谷灵麦都行。”
光影图像清晰,布局也合吴璟心意。独立,安静,功能齐全。
“租金如何算?”
“按月租赁,每月八百灵石。若是一次性预付一年,可免去首月租金,算是八千八百灵石。”掌柜报出价格。
吴璟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我先租一年。” 说着,取出相应数量的灵石。
掌柜笑容更盛,利落地办好手续,递过一枚控制院落禁制的玉牌和两把钥匙:“甲字三号院,道友凭此玉牌可自由出入院落,激发防护。地火室和聚灵阵的启动枢纽皆在室内,具体用法玉牌内亦有说明。祝道友修炼顺遂。”
接过玉牌和钥匙,吴璟按照指引,很快找到了位于客栈后巷深处、被一道矮墙与其他院落隔开的甲字三号院。
青砖灰瓦,院门朴实,门上禁制在玉牌靠近时自动开启。
推门而入,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小院子,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耐寒的翠竹。正屋三间,窗明几净,家具虽简朴却齐全。东厢房门口能感受到隐约的热力,推门进去,果然见地面设有火口。西厢房则灵气明显比外界浓郁一些,地面上刻画着聚灵阵纹。
这里,便是她在云泾城暂时的家了。
关上院门,激发玉牌中的防护禁制,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幕笼罩了小院,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嘈杂。
吴璟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想从安阳城到云泾城这一路,遭遇劫匪、陷入迷障、久困深山,目睹厮杀、死里逃生、偶遇故人……可谓步步惊心,艰难险阻。但正是这步步险途,锤炼了她的斗法技巧,磨砺了她的心志,开阔了她的见识,也更让她看清了自身的不足与前进的方向。
如今,终于得以在这相对安稳的一隅暂歇片刻。
吴璟穿过灶屋,来到后院。
后院有一小片翻耕过的灵田,尚未播种。一口青石古井安静地守在角落。她走上前,放下木桶,井绳摩擦着辘轳,发出吱呀的轻响。打上来的井水清冽透亮,带着地底特有的凉意,舀一瓢尝了,清甜爽口。
拎了满当当一壶水回到堂屋,在储物手镯里翻找片刻,取出了一套白泥小炭炉和红泥茶壶,还有一包妥善存放的金蕊朝阳。这茶是离家前,母亲塞给她的,外公外婆最喜欢的茶。
搬个小杌子坐下,吴璟没有使用法术,用火折子点燃炭块,看着红亮的火苗一点点舔舐壶底。水渐渐沸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单调却令人安心,白色的水汽顶着壶盖轻轻跳跃,很快,一股清雅中带着微甜暖意的茶香便弥散开来,驱散了新居那点陌生的清冷气。
她斟了一杯,捧在手里,热度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
慢慢地啜饮,茶汤微烫,滑入喉中,暖意便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偶有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衬得后院那片空荡荡的灵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空荡。
“种点什么好呢……”吴璟望着巴掌大的褐色土壤,低声呢喃。
几乎是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的,便是那抹在昏暗石洞中陪伴她度过漫长孤寂时光的、坚韧而温柔的白色。
“种两株棠梨吧。”她轻轻对自己说。
一壶茶渐渐见了底,身心都在这简单重复的煮茶、饮茶动作中慢慢舒展。她放下茶杯,满足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踱进卧房,从储物手镯里取出早已备好的被褥——依旧是离家时带的、母亲亲手准备。
仔细铺好床单,抖开被子,套上枕套。做着这些琐事时,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忙完这些,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额……没洗澡,罢了,捏个法诀,身上微光流转,两个清洁术过后,便觉通体清爽,尘埃尽去。
拔下固定发髻的寻常木簪,任由长发如瀑般披散肩头。脱下外衫鞋袜,只着贴身的柔软中衣,她掀开还带着皂角清香的被角,将自己整个埋进蓬松柔软的褥子里。
被褥包裹着身体,暖融融的安心。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变成柔和的、昏黄的光晕。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嚣,被院落的禁制和距离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要好好地、睡一觉。
一觉醒来,日头西斜,神清气爽的吴璟来到后院灵田,种下两粒棠梨。
天边最后一抹暖金色的余晖恋恋不舍地滑过竹梢,院中的光影被迅速拉长、稀释,最终融成一片朦胧的灰蓝。她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带着微微湿气的蓬松土壤,低头对着刚刚埋下种子的地方,柔声叮嘱:“要好好长哦。这里有阳光,有雨露,还有灵气,你们可以健健康康地长大。”
晚风拂过,竹叶又沙沙地响了一阵。
吴璟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从储物手镯里取出两枚萤石,指尖微弹,它们便轻盈地飞起,稳稳嵌入屋梁预制的凹槽内。柔白润泽的光芒均匀洒下,不刺眼,不摇晃,恍如一方被精心裁剪、铺陈室内的静谧月光,将屋内陈设照得清晰又温柔。
她在窗下的木桌前坐下,取出笔墨纸砚。拿起墨块,就着砚中浅浅一层清水,开始不疾不徐地研磨。
手腕转动,墨迹在清水中缓缓晕开,由浅至深,单调而规律的磨墨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她的心神随着这重复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飘远。
眼前仿佛又闪过断肠峪外,劫匪如潮水般自黑暗中涌出的那个惊魂之夜。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祖孙俩急促的喘息,赤炎尺上传来的反震之力,以及……青玉兰簪碎裂时细微却清晰的哀鸣。
然后是终日不散的迷雾,冰冷寂静的石洞,黑暗中棠梨种子破土时那点微不足道却足以点亮心房的绿意,还有……幼蟒身躯骤然膨胀带来的震撼,妖植藤蔓破风袭来的腥气,天地灵乳入口时难以言喻的温润与生机……
昔归群山深处,毒刺猬临死前戛然而止的惨叫,沼泽地旁劫修首领冰冷如毒蛇的注视,生死一线间的绝望,以及秦跃光近乎完美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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