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蛮姜知道,要得到某样东西,通常要付出与之对等的代价。
一支精锐,万贯财帛,还有挣脱那方寸之地的自由之身。
所以如若换来这些,只需要到昨夜的这种程度,那确实算得上是一桩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赵蛮姜被易长决从暖阁里抱出来的时候,天际泛起了极淡的微光。
该是寅时末了。
裹在她身上的氅衣在走动间滑落一截,露出她露出颈侧与锁骨处斑驳交错的痕迹,在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易长决将人轻放回床榻,扯过新铺的锦被裹好。自己则坐在床沿,俯下身,轻吻在她的唇瓣。
整整一夜,他们用尽了最紧密的姿势纠/缠,却唯独没有交换过一个吻。直到此刻,他才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厮磨,也并没有深入。
半晌,他撑起身退开,压低了略带冷意的嗓音,“满意了吗?”
赵蛮姜浑身虚软,勉力抬手将他推开几寸,强撑着撩起沉重的眼皮,语气里带着倦怠的敷衍:
“满意。”
这样划算的买卖,她没有不满意的道理。
温/热的唇却又覆上来,气息稍显粗/重,有些强势得抵开她的唇缝,勾着温/热的软`/舌在内里扫荡。
赵蛮姜已无力推拒这番强势的侵袭。她这才发现,哪怕是上一回那般强硬,他都还是有所收敛保留。但昨夜,他像极了一头饿了许久的困兽,恨不能将她每一寸骨血拆吃入腹。待那床喜红的锦褥被氵显氵夜彻底浸透了,她又被抱着在暖阁的浴桶里翻来覆去了许久。
她的身子已经折腾不起了。今日的计划却不容有失,必须得留存些体力。正当她心一横,准备狠心咬下去时,上方的人却像是洞悉了她的意图,竟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好好歇着,”他的指腹擦过她湿润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等我回来。”
赵蛮姜目光涣散,眼前暗影浮动,却仍强撑着一丝清醒的神志不肯昏睡过去。她静静望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穿过内室,消失在门外那片还来不及亮起的、黛青色天光里。
她该走了。
自此之后,她不再是一只被囚困在精致的笼中静待人归来离去的鸟雀。
她会是一只撕裂长空的鹰隼。
易长决离开不久,三彩便端着洗漱用具悄然入内。赵蛮姜强撑起身,迅速与她交换了衣衫,仔细伪装妥当。
“姑姑如此大恩,我必谨记于心。”赵蛮姜握着三彩的手,低声道:“我已求了太子妃,她会护你周全。”
“殿下言重了,”三彩面色郑重,“殿下与我也是主仆一场,能助殿下脱困,我自当义不容辞。”
赵蛮姜从妆奁深处摸出一只素面荷包,塞进她手中:“这是我留给你的后路。你届时就同太子妃说,里面是昨日茶中之物的解药。”她顿了顿,“并非是我不信太子妃,但实实在在的把柄握在手里,才有行事的依仗。”
三彩感激地收下荷包,郑重一拜:“多谢殿下为我周全。”又忍不住轻声问:“殿下昨日……当真对太子妃下毒了?”
赵蛮姜只是弯了弯唇角:“你猜。”
三彩一怔,随即摇头。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赵蛮姜转身去床头摸出自己藏好的那些细软,一边仔细贴身收好,一边嘱咐,“时间不多了,这会儿趁天还没亮,看不清人,我得立刻动身。你散开头发,躺在床榻上,以免让人起疑。”
“是。”三彩攥紧手里那只针脚略显粗糙的荷包,神色肃然。
赵蛮姜最后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转身推开了屋门——
冷风扑面灌入,卷起她宽大的裙摆。然而,当院中景象撞入眼帘的一刹那,她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结,整个人僵立在了门槛边。
凌晨的天光稀薄如纱,远不足以驱散庭院里淡墨般的夜色。屋脊轮廓依旧沉在暗影里,唯有廊下那盏彻夜未熄的风灯,昏黄地映出院中那株残着些叶子的银杏。冷风穿过枯枝,卷起地上几扇散落的黄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窸窣的声响。
树下摆着两张躺椅。那姿态并不规整,像是被人从某处随意拖来,漫不经心搁在此处。
赵蛮姜强压着胸口汹涌而来的滞涩,愣愣地拖着那疲惫酸软的身子,一步一步近乎僵硬地走到树下。
那方搁在树下的石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道多余的刻痕。
她伸手轻抚过光洁冰凉的桌面,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缓缓移动,投向不远处的西厢房。她定了定几乎要溃散的心神,挪步过去,却在指尖即将触到门板的刹那,倏然收回了手。
她不敢推开。
她怕看见一个与秋叶棠东南三院的西厢房,一模一样的屋子。
赵蛮姜这才猝然惊觉,昨日扯下盖头时,那间喜房为何令她感到诡异的熟悉——
那里的每一样器具每一处棱格,全是照着东南三院主屋的模样复刻的。只是以前她不踏足他的卧房,因而一时也未能发觉这番费尽心机的布置。
直到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何易长决要亲自督修这座新府邸。
只有他记得那里每一块砖瓦如何铺排,每一株草木怎样生长,记得每一处的陈设如何摆放,每一个角落的光影如何落下。
他还原了一个秋叶棠的东南三院。
原来,进庄国那日,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一字一句,全都听进去了。
——再找一个和秋叶棠一样的地方,过以前一样的生活,好不好?
连她自己都已记不清,当时说出这句话,究竟存了几分算计,剩了几分真心。
赵蛮姜攥紧指尖,缓缓转过身,静静环视着这曾令她无比熟悉、此刻却陌生得刺眼的一切。最终,她仰起头,望向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虽已不是秋叶棠的那一株,形貌姿态却有七八分相似,明显是让人仔细搜寻又反复对比,才特意移栽到此。
可是,再像又如何呢?
终究是回不去了。
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浸上来的潮意,抬头望了望天际隐隐透出的那一丝极浅的灰。她过转身,不再回头看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赵蛮姜穿着三彩的衣裳,双手叠扣在身前,半垂着头,目不斜视地朝府邸大门方向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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