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青禾书院正式授假。

定州严寒,书院学子的春节假期便被随缘教学的邱山长给人性化地延长到近二十天,这在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宋朝,实属罕见,也多次被送子读书的父母们诟病。

但邱询满不在乎,他一贯奉行学亦有道,认为死读书没什么好处,故而执着地执行超长春节假期的安排并形成书院惯例,使得定州学子们拿他当个活菩萨看。

除此之外,他为人慷慨不拘小节,对那些假期也不愿回家或想晚回家的学子们大开方便之门,允许他们留院自学,还把藏书阁竟日开放,好叫没钱买书的贫寒学子抄阅书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些学子不止于借阅书籍,还要同他借琴。

“借琴做什么?”邱询展了展衣袖,随意地斜了眼站在眼前的沈如意,“晓音律虽可娱情,但你的经史诗文更待精进。”

沈如意涨红了脸,低声道:“学生想、想年节时聊以自娱。”

邱询本就是随意一问,听到这种敷衍的回答也不甚在意,“那便去藏书阁找掌书取用吧,我给你写张字条,届时完好归还。”

“多谢先生!”

邱询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总觉得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但他懒得究查此等微末小事,近来他可忙得很——天枢斋那金缮竹瓶出了名后,便有不少交游来往的好友都想要瞻仰他的宝贝银缮梅瓶,连妻子都破天荒头一遭地盛赞他眼光独到。

如今家庭地位提升一大截的邱先生哪有空理会一把琴的小事,每日里待客就够他忙活的了。

而抱着琴的沈如意则走进了天枢斋。

王蔺辰专门为他安排了一个‘音律角’,挂起两幅厚薄适中的纱帘,并为此特别定制了一套桌凳,方便他沉浸式地勤工俭学,尽管沈如意并不缺钱。

与开业时摆的那字摊一个性质,沈如意缺的是真正拿他当朋友看的人,如今王蔺辰与谢织星是他格外珍视的挚友,他自然很乐意到天枢斋充当“背景音乐”。

谢大哥对王蔺辰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很感到迷惘,琴棋书画都不是平头百姓能随意接触到的雅事——笔墨纸砚与琴棋颜料都不便宜,寻常百姓家能买书交束脩供儿郎读书已经算得上不错的家境。

能在琴棋书画有所建树的青年人多出于仕宦之家,抑或是沈府这种不差钱的门户,辰哥儿却将珍珠当鱼目用……但看着沈家郎君那副甘之若饴的模样,谢大哥又把心头的迷惘咽了回去。

愿打愿挨的事,他瞎掺和什么劲儿。

而安排好背景音乐的王蔺辰则自顾自忙碌,他来到花娘子的花铺,看了一圈店里摆售的鲜花后,向花娘子提议道:“花掌柜,我这有个一起挣钱的主意,不知你可否感兴趣?”

“什么主意?”

王蔺辰给她讲了个制作干花的法子,听得花娘子两眼新奇,疑惑道:“这样真的能行?把花束绑起来倒挂?”

“是,可行,大半月光景,这鲜花便会自然风干,若是娘子担忧花瓣娇嫩易落,不妨试试在花骨朵时将花枝剪下。除此以外,野草枯枝柳絮与那些……叫不出名但样貌好看的花花草草,皆可入瓶成景。”

花娘子爽利道:“如此,我试试便知。”

说着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些花卉适宜此种做法,又闲话片刻,她见王蔺辰只字不提定做瓶器的事,就主动说:“多谢王小官人指路,与贵铺议定的金银缮瓶就先定十个如何?金银缮各按五个。”

王蔺辰闲闲地笑了笑,“不急,花掌柜先试试干花可不可成,等心里有了底,再与我们下定也来得及。我家掌柜说了,年节期间不再备窑,她又是个闲不住的,到时做一批简雅的金银缮瓶不在话下。”

“可万一……”

“花娘子既已说了,如今金银缮瓶在贵门之间已然成势,那即便你不买,我家铺子也不愁卖,左右是想要一起挣钱,这点风险,我们天枢斋担了。”

而后王蔺辰又把金银缮瓶的价格说与花娘子,以五寸高小瓶为例,金缮瓶要价九百文,银缮瓶则三百文,把花娘子惊得半晌没吭声,“这、只要这么点钱?”

王蔺辰笑出一脸让人不解的炫耀与无奈,“掌柜的发了话,我可不敢私自违逆她,到时不理我了,可亏得很。这价没报错,花娘子你也没听岔。”

于是,一桩买卖当即就被敲定。

花娘子想,这天枢斋的掌柜倒不寻常,气魄非凡,下次逢着机会,定要见上一面。

气魄非凡的掌柜也的确在做气魄非凡的事。

谢织星今日由周珅引见,一早出发来到军砦,这是设置在唐河一线的宋军防御营地,她今日要拜见的军中长官姓张,任驻泊兵马监押,营里的同僚都叫他张监押,主管营务。

她和谢大哥一同来,周珅领着兄妹俩穿过一溜营帐,一路上不停嘴地介绍着营中事项,谢织星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军营中有仆妇走动,看打扮似乎是帮着烧火做饭的,应是军眷,远处有孤零零的几顶帐篷,帐门紧闭。

周珅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眼,解释道:“那是舞乐妓的营帐,她们平时不出来,指挥使不让,逢军中宴饮日才弹奏跳舞作陪。”

听起来是艺妓,谢织星不置一词,又看向西南方向一个显然比其他营帐面积要大很多的营帐,周珅又道:“那是帅帐,今日有贵客,许是京中来的大官,马知州亲自接待的。”

谢大哥被知州两个字扎了一耳朵,这种寻常百姓一辈子大概也接触不到的官就这么近在咫尺,莫名就引人多看两眼,却又发现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四竟神色平淡到毫无波动,忍不住暗暗佩服。

不愧是只图辰哥儿色相的蛮悍女子,心态真是稳。

当谢家兄妹往东北方向的营帐走去时,方才被谈论的帅帐掀起了厚重的门帘,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马知州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他今日不再着布衣,而是撑着一袭官袍,衬得整个人威势赫赫,他身侧也同样穿官袍的马知州则显得谦和许多。

“寇相公此番到定州接迎辽国使臣,又身负商谈榷场之责,怕是要在此逗留不少时日,公久未涉足旧地,观今之定州如何?”

寇准负手而立,想起当初在定州做官的那段时光,唇边挂起笑意:“子元治理有方,如今定州城内人丁丰沛,比当年已是热闹许多。城中商铺繁多,走贾往来频仍,大有太平气象。”

马知州听着他话里话外的寡淡意味,心知肚明。

眼前这位相公禀性刚直,在对待辽国的态度上,他虽未明言,马知州却很揣摩得到,他并不看好辽国递来的‘友好通商’的国书,反而认为那是一种包藏祸患的狼子野心,宋辽之间的争斗远未结束。

然朝中诸臣却是苦战久矣,又汲汲于名利,唯恐频繁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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