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楼小卖部回四楼教室的路上,人影渐渐稀疏,走在前面的甄盼忽然放缓了脚步,“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何建安。”

说完,甄盼又若无其事地用小勺舀了块椰果送进嘴里。

啊?

东篱夏瞪大眼睛看向甄盼——她们认识才满打满算不到半小时,这么私密的问题,甄盼就这么连铺垫都没有,轻飘飘地告诉她了?

东篱夏一贯慢热,甄盼这种一敞开心扉就如同开闸放水的风格,让她既受宠若惊,多少又有点手足无措。

还有,喜欢何建安?

何建安个子确实很高,但长相就是标准的理科学霸脸,算不上帅。要说性格,从有限的接触来看,也就对贺疏放还能有点活人气息,对其他人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鬼样子。更何况,甄盼一出现,何建安就拽着贺疏放“战略性撤退”了,显然在躲着她。

不知不觉间,她想着何建安,已经带了点娘家人对女婿的审视色彩了。

“你喜欢他什么?”

东篱夏忍不住问出了口,自觉有点冒昧,但甄盼的坦诚多少也给了她直抒胸臆的勇气。

甄盼又挖了一勺果冻,成功精准叉中红色的小爱心,满足地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道:“初中的时候,我和他做过两年同桌。”

江南一中不按身高分座位吗?

东篱夏想不通。

“没想到吧?”看到她脸上震惊的表情,甄盼笑了,“他初一的时候还没开始长个儿呢,也就一米六几,瘦瘦小小的,坐我旁边。自从初二下疫情来了那半年,他就像吃了激素一样,半年就窜到现在这么高了,人更闷了点儿。”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点:“何建安这个人吧,外表看起来冷冰冰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有很多很好的地方。”

“比如呢?”东篱夏适时地接话。

“比如他做事从来不会瞻前顾后,想清楚了就干,特别果断。而且他嘴上可能什么都不说,但只要发现你需要帮助,就一定会帮你。”

甄盼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初中当班长,有一次管纪律,和班里的同学闹了点矛盾,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当时觉得挺委屈的。后来那个同学主动来跟我道歉了,我一问,才知道是何建安劝的,他自己倒是压根没跟我提这事。”

东篱夏静静地听着。

“我后来问他怎么不跟我说,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死样子,跟我说他单纯觉得这事是对的,应该做,所以就做了。”

她也不知道,何建安到底是死鸭子嘴硬,还是单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何建安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话一出口,东篱夏就后悔了。看今天食堂何建安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答案不是明摆着吗?

甄盼倒是坦然地点了点头,“知道啊。初中毕业聚餐那天,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就直接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东篱夏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谢谢,但我不喜欢你,祝你前程似锦。”甄盼复述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模仿了何建安的语气,“就这几个字,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啊……”

听了这话,东篱夏都替甄盼难受了。如果换成她自己,被这么直白地拒绝了一遭,估计当场眼泪就要掉下来,以后恐怕都得绕着对方走了。

甄盼的反应再次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然后呢?你们现在……”东篱夏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然后?”甄盼转过头,对着东篱夏粲然一笑,“然后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啊。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不喜欢我,是他的事,这两件事可以并行不悖的。”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东篱夏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逻辑,她一直觉得喜欢得不到回应,就意味着一方将沉浸在痛苦、羞耻和自我怀疑中,意味着需要立刻切断联系以保全自尊。

可是甄盼不一样。

探险家小姐和雪山先生——东篱夏脑海里莫名冒出了这个比喻,细细想想,觉得再贴切不过。

甄盼像一个勇敢的探险家,被雪山的壮丽和神秘所吸引、雪山沉默不语,终年覆盖着坚冰,宣告着生人勿近,但探险家从不会因为雪山的沉默而退缩,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她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那座山,哪怕永远无法真正抵达峰顶,哪怕只是绕着山脚行走,记下沿途的风景。

“不会很辛苦吗?或者别人会不会觉得你……”

东篱夏没忍心说出口。

“傻?恋爱脑?”

甄盼接过话头,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肯定有人这么觉得啊。我自己再过四五年回头看,肯定也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傻乎乎的。”

“但是我觉得很多时候,爱是要比被爱更幸福的。”

她彻底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东篱夏,

“主动去喜欢一个人,主动去对别人释放善意,就像我今天对你这样。无论对方接住了,或者像何建安那样没接住,都无所谓,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挺有意思了。”

“你这么早就能想明白这些,真好。”东篱夏打心眼里羡慕甄盼。

没想到,甄盼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我这么想,恰恰就是因为我年纪小。等到二三十岁的时候,哪怕再过两三年,没准就得想面子,想别人怎么看我,想影响好不好。”

甄盼的语气头一次没那么轻松了,“其实我更害怕,如果将来某一天我后悔了,觉得现在这样子很傻,那不就等于背叛了十五岁时候勇敢又纯粹的自己吗?”

“我才不要。”

东篱夏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皮肤白皙、笑容明亮的女孩子,有点恍惚。

她习惯了谨慎,习惯了自我怀疑,习惯了预设最坏的结果以让灾难真正砸下来时心里更好受些,而甄盼却在勇敢地奔赴和坦然地接受。

哪怕对象是一座沉默的雪山,哪怕在旁人看来毫无胜算。

她跟上甄盼的脚步,关于甄盼为什么莫名其妙对自己释放善意的疑惑,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或许对甄盼而言,释放善意和表达喜欢一样,都是她体验生命的方式,是她勇敢又纯粹的本能,而自己也阴差阳错地接住了这份善意。

她在心里对甄盼说,谢谢你,探险家小姐。

回到四楼二班的教室,虽然离晚自习正式开始还有一小段时间,不少同学已经坐在了位置上,直接摊开新发的书,即使有聊天的同学也压低了声音。

虞霁月倒是没在学习,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书,看东篱夏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笑了笑,她凑近看了一眼,是那不勒斯四部曲中的一本。

东篱夏下意识瞟了眼盛群瑛的座位,还是空着的。她之前听说江大附中有图书馆,想着大神恐怕早就直接去图书馆争分夺秒了。

结果,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盛群瑛走了进来,没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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