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的“日常”开始显露出它精密的残酷。李伟发现,连他的“休养”也被纳入了某种无形的节律。
每日清晨六点十五分,走廊会准时响起清洁机器人低沉的嗡鸣,七点整,早餐会送至门口,食物的种类和温度几乎没有变化。
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是固定的医护人员巡视时间,他们检查仪器,记录数据,偶尔进行简单的问询,问题模板化,仿佛在填写一份持续的评估表。
夜里十点,灯光会自动调暗,但不会完全熄灭,监护仪的屏幕光成为黑暗里唯一跳动的光源。
他成了一台处于长期测试中的设备,在一个高度控制的环境里,输出着关于生命体征、神经活动、乃至行为模式的数据流。这种认知让他既麻木又警醒。
麻木是因为反抗似乎毫无意义;警醒是因为他意识到,任何偏离“常态”的表现,都会成为下一轮评估和干预的燃料。
在这种紧绷的平衡中,他对左手掌心信标的“沟通”尝试变得更加内敛和克制。
他不再追求强烈的共鸣或清晰的“牵引感”,而是像在黑暗中练习一门失传的语言,仅仅通过意念的轻触,去感受那搏动中细微的变化。
他发现,当自己处于一种平静的、近乎“观察者”的心态时——不带强烈情绪,只是专注地回忆某个具体细节,比如王琳泡茶时热水注入杯中腾起的那缕白汽的形状,或是童童某次大笑时露出的一颗摇摇欲坠的乳牙——掌心的搏动会变得平稳而绵长,并偶尔伴随极其微弱的、涟漪般的扩散感,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到可以忽略的石子。
这种状态下,没有再出现强烈的感官残影或刺痛。
但李伟隐约觉得,这种更温和、更持续的连接,或许是在建立一种更稳定的“信道”。
信标似乎在适应他的节奏,或者说,他正在学会用更低的“能耗”与它共存。这就像在浩瀚的、充满干扰的无线电波背景中,慢慢调谐到一个极其微弱但专属的频率。
一天深夜,他尝试在那种平静的“观察”状态下,将意念引向一个更核心的问题,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象:08-C 的痛苦,是否仍在系统中回荡?
掌心的搏动短暂地停滞了半拍,然后以一种奇特的、带着些许滞涩感的方式恢复,搏动的力度似乎稍微增强,并在每次搏动的间隙,夹杂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叹息的尾音。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这微妙到极致的触感变化。
但李伟的心却猛地一缩。这不是明确的答案,却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心悸。
它仿佛是一个来自深渊的、无声的确认:痛苦并未消失,它被编码、被封存,但它的“频率”依然存在,并能被特定的“接收器”——比如他,比如信标——所感应。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联结。他不仅仅是在寻找自己的出路,他的痛苦、挣扎,甚至这具身体和芯片里残留的协议,都仿佛与那个最初被碾碎的意识,有着千丝万缕的、悲哀的共鸣。
他想起“老园丁”的话:“种子不止一颗。”或许,所有被“增效计划”改造的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那颗最初痛苦种子的衍生。
区别只在于,有些种子被彻底修剪成了观赏植物,而有些,像他,还在石缝里保持着扭曲生长的本能。
王琳的调查似乎陷入停滞,但生活本身开始向她展示系统逻辑更细腻的渗透。
童童幼儿园的“智能晨检系统”试点开始了,尽管仍有家长反对,但园方以“自愿参与、数据脱敏、纯为科研优化”为由推进了。
王琳没有让童童参与,但每天送孩子时,她都能看到那台光滑的设备前,排着几个孩子,他们按照指示站在那里几秒钟,屏幕上闪过一些友好的卡通图案和鼓励的话语。看起来无害,甚至有趣。
但一次家长开放日,她无意间听到两位老师在休息区低声交谈。
一位年轻的老师对年长些的说:“张老师,您看三班那个新来的转校生,系统显示他每天晨检的‘初始情绪稳定指数’都偏低,建议多安排结构化游戏,减少自由活动,以免‘无谓消耗’和‘潜在情绪波动’。
可那孩子就是有点害羞,需要时间适应啊……”
年长的老师叹了口气:“系统建议嘛,总归是科学的参考。我们多关注一下就是了,也别太僵化。”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也有一丝不确定。
王琳默默地走开。科学参考。潜在波动。无谓消耗。这些词汇如此熟悉,和李伟曾经提及的某些评估标准如出一辙。
系统已经开始为孩子的“情绪”和“行为”建立基线,并提出“优化建议”。它看不见孩子眼里的羞怯或对新环境的好奇,只看到需要被调整的“指数”。
更让她警觉的是公司内部的变化。人力资源部群发邮件,宣布将试点推行“基于生物节律与任务匹配的弹性工作流优化”。
自愿报名,佩戴公司提供的新型手环(强调数据安全与员工自愿原则),系统会根据实时生理数据(如心率变异性、皮电反应等),建议最佳的任务类型和休息间隔,以“实现个人效能与身心健康的动态平衡”。
邮件下面,不少同事表示感兴趣,认为这很“酷”很“科学”。王琳却感到一股寒意。这和李伟的芯片何其相似?
只是更温和,更“自愿”,从植入式的强制,变成了可穿戴的引导。但引导的方向呢?
依然是“效能”与“稳定”。当你的身体数据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当“最佳工作状态”由算法定义,所谓的“弹性”和“平衡”,其边界又在哪里?
她感到自己像站在一片正在缓慢沉降的流沙上,四周的人似乎并未察觉,甚至觉得脚下的地面更“科学”、更“舒适”了。她需要发出声音,但声音太微弱,且缺乏证据。
李伟的旧文档是思想,不是证据。她需要更具体的东西,能够戳破那层“科学”与“关怀”面纱的东西。
她开始留意公司里那些佩戴新手环的同事,观察他们谈话间偶尔提及的“系统建议我下午三点后处理创意类工作”或“手环提示我需要五分钟正念呼吸”。
她悄悄记录这些片段,试图拼凑出这套系统实际运作的逻辑和对人无形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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