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高,云絮舒卷,秋夜低垂入窗棂。檐下滴水断续,点碎一地凉意。

“我之前其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牧晓同对方交换这几日的见闻时,提起今日御书房中递给她的名册与圈画的姓名,突然醒悟过来一点,迟疑道,“我怎么觉得,宫里现在挺缺钱的。”

到底有什么切身痛处,让宫里既不似前几年一般容忍某些朝臣指手画脚,也不继续无视名册上那些贪腐官员,皇宫内带头作表率力行勤俭节约,太皇太后的丧仪一再从简?

牧晓将近些时日宫中的举动、态度同她皇兄即位之初的那些比较一番,琢磨片刻,推出这个结论:“所以宫里现在这些举措,基本都是在开源节流。”

“看起来确实如此。”苏墨清听后笑了一声,“你不觉得年初让你去赈灾还不给拨多少银两,还要你办事,纯粹就是在为难你么?”

“不论是不是你自请的额外举措,不论你府中到底有没有能力承担,既同意了你的提议,就算只做个态度,也该再多拨些才是。暗示你自己想办法,本身就很让人意外。”

牧晓现在换个角度想了想,觉得他这话说的还是委婉了些。

换成朝中任何一人,遇到这种情况的想法都该是,宫里只是让做个样子,后续赈灾事宜自有专人负责。灾情什么的说得冰冷些,与她毫不相干,做不好也怪不到她头上,何必为此费心费力。

但她当时下意识觉得,这件事宫里既然同意了,就是让她办好的意思,她也应该办好这件事。既然下了这种决心,缺银两又有什么问题——任何麻烦都必然能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法。她在京城这边一时调不过来这么多银两,那就另辟蹊径好了。

“所以,当时的牧崇佑也算是宫里派过来看热闹的?”牧晓想到这种角度,失笑道,“我是没在官场混过,根本想不到另一种可能。”

“要是我皇兄和余姐姐的关系还如当年那般,定会茶余饭后偶尔聊起我这些举动,笑我……”笑我傻里傻气的天真,笑我过了三年还是没什么长进,笑我做事依然还是只凭一腔孤勇、直撞南墙撞到底。

还不到一年而已。诸事过眼,再忆已是另一番心境。

但若是要她再选一次,她想,自己大概还是会这样做。

“我倒觉得不会。比起笑你,他们大概还是感慨和叹息居多。见你真能找到出路,惊异且惊喜才是正常。”苏墨清看着对方夹杂着怅然与赧然的表情,语气认真了些,“至于派牧崇佑去这点,应是想让他攒点声名再实地学些东西。只是他自己摆不正心态,看不懂这两位的用心。”

“若是能做实事,是否深谙官场那套弯绕重要么?”

入朝为官渐懂官场规则、人情世故,是为更好立身处世而懂,并不该为了同流合污而懂。

那些圆滑世故的,曲意逢迎的,甚至媚上欺下的,本就是糟粕。再百试不爽、再被众人奉为圭臬,都改不了它作为糟粕的本质。

“你之前也说过,你知道自己的根基与立身之本不在那套弯绕上。因此,自然不必刻意去懂或去学。”

“这么想也是。”牧晓低头释然一笑,“能看明白、不被他们猝不及防绕进去就够了。我就算学了也没地方用。我皇兄显然不吃这套。”

“我要把自己想成的事推下去,不如踩着‘开源节流’这四个字继续顺势而为。”

“首先,”牧晓缓缓问对方也问自己,“为什么缺钱?”

“改朝换代兴建陵寝,丧仪开支,各地军费,夏季水患冬季冻灾,赋税减免,官员贪腐,据皇家矿山、商铺等收益为己有;前朝本身国库内库亏空难以为继,从前朝手里本就没接下多少东西……”

所以先帝力求稳定无过,并不一定是不想为,也有无钱可为的无奈,需要休养生息几载;当今皇帝打破这个平衡,敢为要为,就需要银钱支撑、填补;为了银钱,又要推行新的调整改制,力求将平衡推到更高的水平再行稳定之策。

苏墨清道:“光是西南前几年的军费就是一笔数额庞大的开支。一动兵戈,粮草转运需要征民夫,兵器铸造需要耗铜铁,军饷犒赏需要散金银,桩桩件件都是银钱堆出来的。”

“前些年回京就与连平澜等人争论不休,也是在抢到底何方先动、何方先定。何方争到先机,银两就会流向何方。”

牧晓点头思索道:“你们当时能说动西南先动,应该是让朝中看到了西南一线先定后的潜力。但实际上人算不如天算,西南定后天灾接踵而至,扰乱了些许计划,散出去的银钱一时更难流回。”

“西南近些时日情况逐渐好转,与开源有关的谋划可以逐步提上日程。”

“开源……这么一想,怪不得户部的杜侍郎对女子单独立户的提议那么有兴致。”牧晓若有所思,“有能耐单独立户、承担赋税的女子中,不乏各地富商大贾的当家人。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多缴些赋税对她们来说既不是难事,也相当划算,等于将官府的认可价目明晰摆上台面——两方各取所需。”

“若是获批为其他还未起家的女子作保,又再添一笔上缴银钱。”

“各地推行下去,积少成多,将会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至于京中现在大力惩贪抄家这件事……”

牧晓顿了顿,沉吟道:“按现在这个方向,宫里似乎在推我负责这块,也挺信任我负责这块的。”

“要论这段时间这番风浪的起因——据说,宫里在邢承远一案中抄家收获颇丰。”苏墨清思忖片刻,看向牧晓,不由得笑道,“若是要思考为什么信任你负责这块,倒让我想起京卫教场议事堂中刘大人说我的那几句话。”

“嗯?”牧晓脑中寻了一圈,笑出声来,“说你好命,现在有我护着?想想他那酸得很的语气……这么说,不仅是因你争论议事时占了上风,也和银钱有关?”

“公主府是不太缺钱。即使西南这几年赋税减了又减,对公主府的影响也不大。”

“那些主要的产业要论起源头,要么是我母亲给的,要么是早些年刚建府时,你和姚姨都投过一笔扶起来的,要么是在各方之间商谈、周旋出来的。”

“建府的时候给我的银钱也就那些。我是挺习惯自己想办法解决银钱问题……”

“我不缺钱的原因,也挺简单的。我手下没有真正需要我养的兵,而我能养的人还有定数限制。”牧晓摊手道,“各方面都死死卡着我,反倒成了我不缺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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