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堂。
在京西北五十里的青石镇,背靠荒山,门前一条土路通着官道。这里打的铁器不出名,但打的马蹄铁扎实,过路的商队都愿意在这儿歇脚换掌。
裴旻——如今化名裴天——已经在这里拉了三年风箱。
他右手单手拉风箱,断了三指的左手却稳得像铁钳,一铲一铲往炉膛里添炭。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像一尊被烟火熏黑的石像。打铁的汉子们只知道他寡言、活计踏实,从不多问。没人知道三年前,这人曾是王储身边的御剑士队长,剑术能在宫中排进前十。
一位盲眼老者在他身边停下,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铁冷了,就该回炉。”
裴旻添炭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只盯着炉中跳跃的火苗:“我这截废铁,还能打什么?”
“殿下问,你还愿不愿意握剑?”盲眼老者转向炉火,浑浊的眼眶映着红光,“授人剑术。”
裴旻抬起眼。
三年了,这张脸上早已没了当年御剑士队长的锐气,只剩下烟火熏黑的疲惫,以及一种深埋的、不敢熄灭的东西。他自然听出了这个声音——三年前悬崖下,正是这声音在他耳边说“别睡,睡了就醒不来”,然后用一种灼热得几乎烧穿魂魄的力量,硬生生将他从失血的深渊里拽了回来。
裴旻沉默良久。
炉火噼啪作响,远处打铁的汉子吆喝着翻动烧红的铁坯,热浪混着汗味扑面而来。这三年,他像个影子活在这里,听着这些最粗粝的声音,闻着这些最呛人的气味,以为自己会慢慢生锈、颓废。
可伍灵一句话,就把那些被刻意掩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云岭隘口外初见时那位轻纱蒙面却眼神清亮的云山族公主,回京路上她掀开车帘指着远山问“那山可有名字”时的好奇,以及……在公主与王子殿下的大婚前,整个护送的御剑士队伍被无形之力拆解、碾压后的死寂。
“什么时候?”他终于开口。
……
第二天卯时,校场晨光初现。
裴旻站在兵器架旁,看着那个从晨光中走来的女子。
她一袭素白练功服,长发简单束起,手中提着木剑。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眉眼间有种疏离的清醒。她步履平稳,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眉眼依旧神似,眼神却大不相同。三年前那位公主眼中是清澈的好奇与不安,如今这双眼却透着清醒的锐利,仿佛在审视一柄剑是否锋利。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依着殿下吩咐的礼节,抱拳躬身:
“在下裴旻,受命前来,授姑娘剑术。”
他的声音平稳,用词克制,未泄露分毫多余情绪。
她在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他拢在袖中的左手,微微颔首:
“望乐。”她拱手回礼,“有劳裴先生。”
他示范握剑。右手为主,左手为辅——哪怕左手只剩两指,也能抵住剑格辅助发力。
她悟性极佳,不是记招式快,而是懂得快。他稍一点拨,她便能调整到位。
他的指导亦简洁直接,没有半句废话。
望乐很快发觉,这位御剑士的教学极为适合实战——他不讲花哨招式,只反复锤炼最基础的刺、挑、格、挡。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上百遍,直到肌肉记住,直到呼吸与剑势同调。
“裴先生上一次用剑御敌,是何时?”望乐忽然开口,手中直刺的动作却未停。她很清楚,生死一线之间,根本没有时间施展繁复招式,能依靠的只有身体的记忆与本能的反应。
“三年前,遭遇山匪。”裴旻语气平淡,目光依然沉静。
三年前那场变故,他至今难忘。
云山族公主在神殿斋戒时失踪,宫中暗潮汹涌。御剑士与巫者将京都秘查三遍,未得丝毫线索。对外只说是追缉盗宝贼人,绝口不提“公主”二字。
风波正紧时,他突然接到密令:即刻护送一封急函北上。行至鹰愁涧,遭遇伏击。对方刀法狠厉,绝非寻常匪类。缠斗中他左手三指被齐根削断,人也跌落深涧。弥留之际,是盲巫伍灵以魂火续住他心脉,将他从鬼门关拽回。伤愈后他发现,那封拼死护送的密函,展开不过一张白纸。
后来裴旻辗转得知,当年随王哲斌同赴云岭接亲的六名御剑士,皆被遣散调离,下落不明——有人想掩盖什么真相。如今,他自是明白了。
“裴先生,我们之前是否见过?”望乐忽然收剑,转向裴旻。
“姑娘何出此言?”裴旻目光一凌。
望乐一个近身,抽出了裴旻腰间佩剑,“此剑,我似是在某处见过。”
“哦?”裴旻眉峰微蹙,既惊讶于望乐出手的灵巧迅疾,也暗责自己大意。此举虽于礼不合,但她来自崇尚勇武的异国,自是行事直接,不拘小节。
她手中所持,正是他的旧剑。
是三年前他在宫中任御剑士时所佩的长剑,此次归来,伍灵将失落的旧剑归还于他。剑柄上那道他亲手缠的防滑革还在,只是边缘已磨得发白。剑身被重新打磨,寒光凛凛。
然而巫者也说过,眼前的艾米拉公主已然失忆,又怎会记得当年护送她的御剑士所佩之剑?他眸光渐锐——
“我想起来了,”望乐抬眸,“我在殿下的藏品库里,见过此剑。”
裴旻微微一怔。
“我也觉得,我们定是在某处见过。”他笑了笑,眼中锐芒微敛,“或者是,望乐姑娘与我认识的一位贵人心性十分相似......”
他缓缓说道:“她虽贵为王族公主,却会亲自给马喂水添草。我上前说‘让我来’,她摆手道:‘它们载我一程,我喂它们一顿,很公平。’”
“那确实很公平了。”望乐也笑了,那笑意清澈而坚韧。
分明是艾米拉公主无疑。
裴旻暗叹,三年前那场变故夺走了她的记忆,却夺不走这笑容深处不曾动摇的东西——从云山到宫闱,从和亲公主到如今的持剑王妃,那骨子里的清醒与坚韧,从未褪色。
“裴先生,”望乐仍握着剑,语气轻淡,映在剑身上的目光却透出不容转圜的认真,“我们比试一场吧。”
话音落下,校场一侧的七刀瞬间绷紧了身形。玖夜面上未动,视线已骤然锁住场中二人。
裴旻尚未开口,望乐已向前踏出一步。
“我使剑,只攻不守。”她唇角微扬,眼里却无笑意,“你用鞘,只守不攻。”
剑光已至。
没有起势,没有预警,她像一头伏击的野兽骤然暴起——剑锋直取裴旻咽喉,快、狠、准,攻势迅疾。裴旻瞳孔一缩,鞘已横格于前,“铿”一声震响,剑尖点在鞘身三寸处,震得他腕部发麻。
她没有给他喘息之机。
她挥剑斜削肋下,回挑下盘,突刺心口,每一剑都简洁得像本能反应,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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