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斌拆开密信时,正身处城堡西翼的政务厅。
这里是整座石堡光线最充沛的房间之一,高耸的拱顶悬着沉重的铁枝吊灯,阳光从近两人高的狭长石窗斜射进来,在厚重的橡木长桌与青灰石地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
信是秦缓从长安送来的,字迹简扼如刀刻:
「臣已抵长安。渊王未在府中,据言于某处‘别业’休憩,归期未定。求见之事,恐需延宕。另,画师顾恺之居于内院,专司郡主教习,非王命不得近。魏姓公子,日前已离府。」
王哲斌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
别业。
他几乎能想象殷浩此刻的神情——那是十五年来,唯有在绛离身边才会松动的、属于“殷浩”而非“渊王”的神情。三个月,殷浩当真是豁出去一切,只为佳人——
“绛离在京都被关了十五年。我带她来长安,只留三个月。”
王哲斌指节无意识地叩着信纸,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了然。同是为心上人谋一份安然,殷浩敢以王爵为注,赌三个月的朝夕。
而他能给望乐的,却似乎永远在权衡与等待之后,隔着层层政务与宫墙。
——可至少,她此刻还在他目之所及之处。
这般想着,他起身临窗而望。
近日,校场方向总会遥遥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一声,又一声,执拗如叩石。偶有剑刃相击的清鸣夹杂其间,是裴旻在陪她对练,于分寸进退间拆解生死。
王哲斌有时会驻足远望。
他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持剑的手上——腕骨稳如磐石,起势时没有半分闺阁的柔婉,倒像山野猎户扣弦,像边城刀客横鞘,更像他记忆里,云山部落那些在马背上张弓能射落苍鹰的女子。
她练得极狠。他每从政务中抽身,总能看见那身影在校场沙尘与日光间往复,如不知倦的刃,一遍遍打磨自己。
可今日,校场寂然。
内侍低声禀告后,他穿过几重寂静的回廊。南庭石亭中,她独坐着。
几本典籍《魂火本源考》《山河颂》散在石案,她却未看,只仰首望着高墙裁出的四方天,侧影浸在午后的光瀑里,单薄得像一纸剪影。
霞光给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晕,却照不穿眉眼间那片迷雾,眼中神色近乎空茫。
他心里蓦然一紧。
是在想谁吗?想长安那些无拘无束的日子?还是那个……同她一起放纸鸢的魏随便?
他放轻了步子走近。靴底擦过石板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直到他的影子,落上那本《魂火本源考》冰凉的铁扣。
望乐回过头来。
他看见她眼底未及敛尽的破碎,与迅速覆上来的、疲惫的平静。
“若有想知的,”他声音放得很轻,俯身拾起滑落石凳的一卷《百年变迁》,在她身旁坐下,“我说与你听。”
望乐望向他,眸色却倏然黯了一瞬——方才她已翻过那几本典籍,依然一字不识,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文明的丰饶近在咫尺,而她却被永久放逐在外。
就像在知识汪洋边的盲者,她听得到潮声,却再也拾不起一片贝壳。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离魂症夺走的是什么——她再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
“不如……讲个童话故事吧。”她扯了扯嘴角,那笑里带着自嘲,像承认自己成了永远长不大的稚子,“或者,说些开心的事。”
她顿了顿,似要聚起些力气,语气刻意扬起了些:“裴先生说,他见过一个公主给马喂水添草。就挺好笑的,不是么?”
王哲斌呼吸一滞。
他蓦地抬眼看进她眼里,目光灼灼,像要攫住一丝微光:“你……还记得?”
“也没有。”望乐垂了眼,指尖摩挲着书封上冰凉的铁扣,“只是裴先生说那话时,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我猜的。”
她止了话音。
有些事不必说——比如她还知道怎么刷马鬃、清马粪,知道荒野里如何用一捧马粪捂暖胸口。那些“活着”的本事,粗糙、腥膻,却实用。
风过墙头,枯藤簌簌。
“方才,”王哲斌望着她低垂的侧脸,终是问出口,“为何神伤?”
望乐极轻地叹了口气。
“若我记不起往日的记忆......”她声音很轻,似有一点破碎,“那我就不再是从前的艾米拉了。”是的,她再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了。
王哲斌呼吸微凝。
“就算旁人跟我说起那些过往,”她别开视线,望向庭角落尽叶子的枯木,“我听着,也只觉得是在听一个故事。”
这里的每一本书,她都可以让人将内容读给她听,像讲故事一样——为何,她竟如此难接受。往后,怕是要靠识字的旁人来告知她想要获取的知识,心底的悲愤与不甘几乎要掩藏不住。
王哲斌心中仿佛被什么极韧的东西缓慢绞紧。
她在因“记不起”而神伤。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窒闷,却也涌起一阵近乎酸楚的悸动。那伤感的源头,竟与他有关。她并非全然无感,那三年的缺失、那些他珍视的初见与同行,对她而言,同样是一种失去。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撩起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细发。动作克制而温柔,这是他目前唯一确知的、她并不排斥的触碰。
“不如,”他声音低了下来,“与我说说你这些年的过往。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望乐回眸看他,眼底透着苦涩,唇角却弯起一个浅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她轻轻摇头,“你不会想听的。”
“我想知道。”
“若是知道我这些年的行径……”她顿了顿,“大概率,你会希望那是别人的故事。”
王哲斌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里。
“你说,”他只道,“我听着。”
“起初,我在一处山野城寨待了些时日。”望乐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那寨主说要娶我做娘子,我还未来得及回绝——”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或许时至今日,他仍在派人寻我。”
王哲斌指节几不可察地收拢。
“后来,路上遇着一支镖队。”她接着说下去,目光投向暮色深处,“里头有个年轻镖师,眉眼神气得很。我同他告白……”她眉眼弯了一下,“可他逃了。”
夜风穿过石亭,卷起她未束的发梢。
“再后来,途经某座城池,城主想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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