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姜洪因为弄丢了挑水的活,满心羞愧,低着头一言不发。

姜至喜同样神色凝重,不过她心里另有打算:“我看那个刘掌柜不像好相与的,若是勉强留下,往后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旁的麻烦。”

来之前,姜至喜特意了解过挑水夫的行当。

京师内城挑水夫众多,年轻力壮的汉子只要肯卖力气,日子总该过得去,但事实上,大部分挑水夫生活拮据,家里人口少的,勉强能糊口;若是上有老下有小,亦或者被雇主苛扣,那点儿钱本不够嚼用。

人力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行业内挑水夫与井主的分成高达四六分,譬如姜洪一日里要往返五趟,每车水卖得四文钱,统共挣二十文。

乍听似乎不少,可这里头先要剥去六成给井主,落到姜洪手里的不过四成。今日领的二百五十文钱里,就有一百五十文都进了井主的腰包。

而原身喝一次药,需要二十文钱。

姜洪挑了半个月的水,最后只够给原身买几次药,剩下的银钱勉强买了些粮食,才让兄妹三人没饿死。

何况挑水属于力气活,最是伤身体,姜至喜原本就打算让姜洪辞了这份工作。

“天无绝人之路,以大哥的能力,肯定能谋到更好的生计。”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种莫名的笃定。姜洪望着喜姐儿清亮的眼睛,蒙在心头的焦躁逐渐散去,他一个当大哥的,竟然还不如妹妹想的明白!

眼眶微微发涩,心里头却暖烘烘的,他用力点了点头:“哎,大哥信你。”

再抬脚,结实的脊背比刚才挺直了许多,左右自己还有一身力气,大不了去码头抗麻包,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撑起这个家,不再让妹妹们受苦。

出门前,家里米缸已然见底,兄妹俩没有着急回家,而是推着车子转道去了粮铺。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轻响,刚转过街角,一辆马车突然从正中央的道路上疾驰奔来。

见状,二人忙推着车子闪到路边。

可他们虽避开了,离得近的百姓却来不及躲闪。

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商贩被吓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车直冲而来。周围百姓惊呼出声,有人捂住眼睛,不忍再看。

千钧一发之际,那驾马的掌鞭儿低喝一声,凭借着双臂的力量拽住缰绳,双腿死死抵住车辕,整个身子几乎悬空后仰,最后居然硬是靠着蛮力将马头拽偏!

“轰——”

马蹄高扬落于旁边,激起一阵翻滚尘土,见状,瘫坐在地上的商贩两腿发软,脸色煞白,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回神。

“老天保佑,幸好没出事。”

“这是谁家的车马?竟敢在内城街巷里纵马狂奔,不要命了吗?”

“祖宗,快小声些!能在内城骑马的,哪会是寻常人?!”

“嘶~我瞧那马的凶劲,方才若落在人身上,只怕筋骨都要踏碎。”

姜至喜也暗自松了口气。如今的医疗条件不比后世,若真被马踩中,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

眼见危机解除,她无意多待,叫上姜洪准备离开。

那边,轿子经方才一番颠簸,里面的人撞得头晕眼花,哎哟哎哟叫个不停。一个油纸包从车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路边。

姜洪推着独轮车,压根没有注意脚下,待反应之时,已经“啪叽”一声,履底结结实实踩在了油纸包上。

与此同时,轿子里钻出个绯袍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身上衣袍褶皱缭乱,梁冠更是歪斜地挂在发髻上,模样颇为滑稽。他眯着老花眼满地找东西:“聘之!可瞧见老夫的朝食?”

被叫做聘之的掌鞭儿安抚完马匹,闻声抬起头。

众人这才发现对方竟分外年轻,瞧着不及弱冠年岁。

长得也格外精神。眼间点墨,唇红齿白,俊朗的脸庞尚带着点儿肉感,只见对方表情平静,慢悠悠解开荷包,从荷包掏出糖块喂给仍旧躁动的马儿:“什么?”

“煮鸡子啊。”老者捶胸顿足,虽然老妻煮的鸡子经常生不生熟不熟,可那可是鸡子啊!要一文多钱呢!

“哦。”少年顺手一指,“被踩烂了。”

老者浑浊的目光顺着指引看过去,然后就和姜家兄妹俩对上了视线。

姜洪:“……”

姜至喜:“……”

她就说不能看热闹吧。

老者倒是个好脾气的,见踩碎自己水煮蛋的是两个半大孩子,眉头皱起又松开,最后无奈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且去吧。”

如此,姜至喜反而过意不去了。

她见老者行色匆匆,又为那枚水煮蛋心疼不已,想来对方是赶着去办要紧事,连朝食都顾不上吃。如今鸡子没了,怕是要空着肚子赶路。

姜至喜迟疑了下,终还是从车上取下布包:“老人家,踩坏了您的朝食实在抱歉,这鸡子水饼是今早新烙的,您若不嫌粗陋,权当赔个不是吧。”

老者原本打算认栽,未料到会有人向自己“赔礼”。

他不由仔细打量眼前人,瞧着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穿着青衲布袄子,腰束带结巾,上有补丁,虽面带菜色,却掩不住眉目间的灵秀之气。

而且对方眼神清明透亮,不像认识自己的样子。

至于另外一个男娃,老者嘴角抽了抽——怪哉,他竟从那男娃脸上看出几分小媳妇似的委屈?

饼子既已送出,之后对方是吃是扔,姜至喜对此并不在意。

她自觉问心无愧,反倒是一旁的姜洪郁闷不已,活像只被抢了食的猫儿。

姜至喜瞧着好笑:“大哥若喜欢,等回去再给你做。”

闻言,姜洪眼睛一亮,反应过来,很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待会儿需要什么,喜姐儿尽管开口!”

“这可是大哥你说的。”

“那是自然!”

不用去旁处,南街便有粮食铺。

兄妹二人在外面观察了半晌,拣了家铺面最宽敞的走进去。

弘治年间的粮食主要还是稻麦黍稷,其中北方气候适合种麦,粮铺中的麦子种类最为丰富,价钱从两文到十几文不等。

姜洪一一问过价钱,最后买了八斤粗麦面,两斤中等米,共花费四十四文。

他把粮食倒入从家里带出来的布袋,为了防止颠簸,扎紧口后余出来的结顺势绑在了独轮车两侧。思考片刻,又转到城墙根下,从外城来的樵夫那儿买了一担柴火。

冬日的柴价比平日贵了十文,一担要三十文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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