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一口罚酒
三月廿四,宜求医诊病,馀事勿取。
锦澜殿内,上到皇子大臣,下到内宦仆婢,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御窑金砖阴冷刺骨,天工玉圭触手生凉。数位老臣年已过百,少刻间便跪得腰酸腿疼,头胀眼花。有张口欲言的,被一旁同僚拽住袍袖暗暗阻止,一个个都冷汗津津,瞧着案上那只肥硕狸猫。
狸猫似是受了惊吓,全身毛发炸得分外蓬松,那猫毛发长如马鬃,尾巴不安地扫过明黄桌案上的一摞奏折。
案旁的皇帝拿着奏折,许久不见吭声。柳政跪在人群中,暗自捏了一把汗。
直跪到日头悬至正中,皇帝才动了一动,将奏折扣在膝上。他看了许久,那上头赫然是凌青的笔迹,将兵败一事细细讲明,言辞恳切,但求活命。
“凌卿一番言论,令朕着实动容。既兵败是为了以小博大、掩护昭王你与你麾下的铁骑精兵,那你也该上书说明才是,何以让他在狱中吃尽苦头呢,现今多事之秋,更应该爱才惜才才是。”
昭王闻言,立时起身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虽与凌青同在战场,但这厮迁延日久,贻误战机,以致大军惨败,儿臣与麾下残部虽得以回朝,但此事终究是因他而起。且他不敬天子,是有目共睹的……”
“哦?若凌青说另立新君,朕竟不知这新君人选,除了你还会有谁?”
皇帝眉头微蹙,声音不高,枯瘦的手指在奏折上摩挲着,良久,将奏折掷了出去。紫檀木裹了绫缎的奏折拍在庚荧膝头,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庚荧登时俯身跪了,将奏折举过头顶:“儿臣万死难有此意!”
“罢了,念在过往功劳,朕不忍杀之,如今诸皇子与众大臣都在,便请他上殿一叙吧,朕也想见见这位故人了。”
一语即毕,殿上如投石入海,渐渐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父皇,凌青久在诏狱,又用过刑。现下恐污秽缠身,不如等儿臣命人为之梳洗一番,稍待几日,等他体面些许,再来面圣不迟!”庚荧额角滚下汗珠,牙关紧咬,声音几乎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华贵长袍曳地,头发丝丝缕缕地垂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哼!”皇帝冷笑一声,端起身侧茶碗,又重重放在案上:“难道朕怕他不成?张桥,你亲自去狱中提人!”
天子威压不减,张桥闻言速速放下热茶,转身出了大殿。
很快,生铁脚镣的声音自殿外传进来,铁器刮擦砖石地面,令人牙酸。
天牢狱管跟在张桥后头,自上了大殿,便大气也不敢喘,头垂得低低的,两只脚挪动间腿软得几乎跌倒。
两名狱卒自身后拖出一具濒死躯体,但见那人身上粪迹斑斑,头发上满是秽物,纠结成一块,身上伤痕遍布,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这……似乎不是凌青啊……”步兵副尉郑跃迟疑着开口,“臣数年前曾与凌都司有过一面之缘,清楚记得凌青手上有一大块烫疤,经年日久,已成赭色,怎的这人手上的疤,还如此新鲜?”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质疑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渐渐压制不住。
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许多,他猛地看向昭王,抬手令张桥拨开那人板结的额发。
只见那人双目半闭,脸上沟壑丛生,哪里是凌青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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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园花厅内,一碗乌黑的汤药置于小几上,陆云殊与庚珩相对坐着,裴山立于二人一侧,手中端着一个琉璃瓮子,里头飘着几片姒荭叶子,硕大的蜈蚣自叶子后面探出头来,在澄明酒液中张牙舞爪上下游动。
“王爷快将这药喝了吧,喝完还要用这蜈蚣,吃您腿上的蛊虫呢!”陆云殊伸手将瓷碗往前推一推,拿帕子掩住口鼻。那药汁辛辣刺鼻,药罐盖子甫一掀开,空中便弥漫出一股腥苦晦涩的味道。
庚珩斜斜倚在小几上,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眼前的汤药,眼里是掩不住的厌恶。陆云殊命人去熬药时,他曾挣扎着去看过,那里头可谓是瑶草全无,五毒俱全,任谁见了都难以接受,更遑论将它喝下肚去。
陆云殊唯恐庚珩不喝似的,努力挤出两弯笑眼,脸颊泛着轻粉。她今日戴了一支鸢尾步摇,尾部垂垂缀着长长的碧玉珠串,珠随人动,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庚珩抬眼看了看肌肤胜雪,容颜昳丽的王妃,缓缓别过头去:“王妃不必白费心思了,眼下我已药石无医,宫中御医尚且束手无策,更别提你的这些汤药了。”
他略微正了正身,吃力地将自己的半边身体挪到靠背上。双手扣在膝头,缓慢将双腿扳过一边。自三日前重新中蛊,他的下半身便已毫无反应,肌肉麻木僵硬,任他把手指掐得泛白,也没有半点痛感。可剧烈的疼痛却不肯放过他,兀自从脚踝处的破口钻进骨头里,夜夜疼得他几乎昏死。
陆云殊见他要动作,便招手令身旁侍女去扶他,却被庚珩挥开。
她心中难掩悲意。这三日里,庚珩几乎不怎么说话,长久地把自己关在西暖阁里,不一会儿便传来物器落地的破碎声。裴山去敲门时,却被里头一声怒吼骂出门去。
庚珩变得十分焦躁,陆云殊睡在对门,天蒙蒙亮便听见他的轮椅在西厢房里来回滚动,木轮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
虽被他扰了清梦,陆云殊却生不起气来。她知道庚珩是气自己功亏一篑,渐渐失了理智。
早在进门那日,陆云殊便从桂香口中听到些风言风语。老婆子不满自己一个有头有脸的嬷嬷,要在二半夜出门迎亲,说话便有些不知轻重。诸如庚珩一个才回京的毛小子,倒数十年都没有他的名头、瘫了那么多年,只怕早已不中用了,竟也学着成婚之类。
陆云殊在轿中坐着,耳朵里尽是些下三路污言秽语,夹杂着对她的嘲弄。因此她才将手炉倾至一侧,待木炭烧红了铜炉,递给桂香烫了她的手。
先时她还疑惑为何换了轿子,婆子还是靖王府的,竟这般聒噪,现在想来,原来从一开始那轿子就是奔着靖王府去的。至于桂香的抱怨,乃至庚珩身有隐疾一说,都是昭王特意安排给她听的。
不过现下不是回忆往昔的时候。男人依旧坐在榻上一言不发,也不去喝药。眼见药汁渐渐凉了,再等下去只怕失了药效,陆云殊渐渐心急起来。
她转过身来,坐到庚珩身侧,端起那碗越来越腥膻的汤药,放在庚珩唇边:“王爷快喝吧,这汤都是用最好的药熬的,若今日不喝,过了药效,只怕日后那些虫药便要生嚼了!”
庚珩嫌恶地撇开追随他游动的手,将眼睛紧紧闭了,不去理会陆云殊。
陆云殊看庚珩一副抗拒姿态,薄唇紧抿,一双眼睛瞥在窗外故意不去看他。连日来的后悔、担忧,以及见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令她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庚珩!”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出他的名字,而后劈手朝他脸颊掴了一掌!因两人距离太近,力气不甚大,甚至有些像闺阁调情,却也惊得屋中人皆低低抽气。裴山更是差点连瓮子都丢了,大张着嘴巴去看庚珩的脸色。
“你以为我这药是什么?我长于北疆,比宫中御医更懂得怎么解蛊,你倒是不识好人心,昭王巴不得看到你这样,瘫了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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