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电视台地下车库的灯光冷白,打在水泥柱上,影子拉得又直又长。苏皖按了车钥匙,不远处那辆白色轿车亮了一下,她走过去,鞋跟磕在地坪漆上,回音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开,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再轻轻落回来。
身后有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沉稳又刻意,像算准了节奏。
她没回头,手已经碰到车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苏皖,留步。”
沈择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在喊一个关系不错的熟人。她顿了一下,还是缓缓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多余的姿态。
他站在两步开外,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卷得规整利落,手里拎着一个质感深沉的礼品袋。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片阴影,表情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邪魅异常,落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像在打量一件势在必得的猎物。
“陆队长在养伤,可要好好补补。”他往前走了一步,礼品袋顺势递到她面前,姿态看似关切,骨子里却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托人带了点进口补品,你收着。之前家属院那些不愉快,是我一时冲动,这夜算是我个人的一点歉意。”
苏皖没接,也没退,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他。
之前派出所的人亲自来过病房做笔录。刘婶被依法传唤,面对询问一口咬定是自己编排是非,跟旁人毫无关系。可副队那边通过辅助派出所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了关键线索——刘婶丈夫的银行卡上,突然多了一笔两万块的转账,源头直指一个与沈择密切关联的空壳账户。
只可惜,证据链终究不够完整,无法直接钉死他的指使行为。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刘婶拘留十五天,并处以罚款。沈择则全身而退,只被台里处以内部处分、停职配合调查,连一句实质性的问责都落不到他头上。
破坏婚姻不好定罪,造谣诽谤证据不足。
他玩了一手干干净净的脱身术。
“沈总监,”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在播报一条与己无关的新闻,“调查还在持续,道歉是不是早了?”
沈择低笑一声,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礼品袋依旧停在她眼前。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终落在她手腕那枚素圈婚戒上,瞳孔微微一缩,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我知道派出所查得紧,刘婶也已经进去了。”他的语气刻意放轻,轻得像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琐事,“但你我心里都清楚,那些流言,不过是家庭妇女嚼舌根,够不上什么罪名。你收下这点心意,大家以后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苏皖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他。
陆铮有天晚上接完副队长电话,靠在床头,唇线绷得紧紧的,语气却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这一手,玩得干净。刘婶一个人全扛,他干干净净退出来。”
她当时心口发闷,忍不住问:“结案了?”
陆铮抬眼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一场风暴:“算了?他敢动你,就要承担后果。”
此刻,沈择就站在她面前,礼品袋递得诚恳,歉意演得完美,眼神却不经意地往一个方向瞥了一眼——车库角落,监控摄像头的小红灯亮着,一丝不苟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苏皖顺着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一眼,心底那层模糊的疑惑瞬间清晰。
这不是道歉。
是做戏。
只要监控拍下他主动送礼、她拒不接受的画面,他日他随时可以反咬一口,说她借机勒索、故意构陷、收受好处未果。哪怕不能翻盘,也能把水搅浑,让她一身清白沾上洗不掉的嫌疑。
好阴的一招。
“沈总监,”她面带冷笑,用力把东西一推,“东西我真不能收。你的心意,我替我先生心领了。”
沈择一不留神,袋子甩出去,里面的成捆现金滑出来。
苏皖已经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指尖利落发动车子。
沈择忽然往前跟了一步,手掌轻轻搭在车窗边缘,没有碰她,却用身体封住了她片刻的视线。那张一直挂着温文笑意的脸,在冷白灯光下终于褪去所有伪装,眼神彻底沉下来,凉得刺骨,像一头耐心耗尽的猎手。
“苏皖,”他的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进来,闷沉却极具穿透力,“你确定要这么硬?你先生那身子骨,还能护你多久?”
苏皖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慌乱,一言不发,右转闪开沈择,扬长而去。
手机在包里轻轻震动,她没有立刻理会。等车子平稳驶上主路,停在红灯路口时,才缓缓掏出手机。
小赵发来一段语音,她点开,小姑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张却坚定的语气。
“皖姐,下午有两个人在保安亭问你的车牌,戴帽子口罩,行为鬼祟,一看就不像好人。沈总监也特意来问过你几点下班、走哪条路。我没跟他说实话。以后他有任何动向,台里有任何怪事,我都悄悄告诉你。”
苏皖把手机倒扣在中控台上,目光静静落在前方跳动的红灯上。
六十秒的倒数,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下跳。
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
沈择看向监控的那一眼,那句阴恻恻的挑衅,小赵口中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所有碎片在她脑海里迅速拼接。
这不是倾慕,不是纠缠。
是刻意接近。
绿灯亮起。
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朝着医院的方向稳稳驶去。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擦黑。
特护病房楼层格外安静,走廊两侧的灯光柔和不刺眼,护士站的灯浅亮着,值班护士抬头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低头继续书写病历,不愿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
苏皖沿着走廊往前走,地面铺着厚质防滑地胶,高跟鞋踩上去声音发闷,却依旧带着规律的嗒嗒轻响,一下一下,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荡开。
她走到病房门口,手掌搭在门把手上,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暖灯,光线柔缓地铺散开,恰好拢在病床那一小块区域,将消毒水的冷硬冲淡了大半。
陆铮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是术后未褪的浅白,比白天更淡一分,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他闭着眼,像是陷入浅眠,被子规整地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床沿外侧,还在输液。
听见门响,他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睁眼,那只带着留置针的手先缓缓抬起。
手掌朝上,朝她的方向稳稳摊开,五指微张,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苏皖心口一软,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指尖缓缓收拢,握得稳而轻,力道不大,却刚好将她的手完整包裹在掌心里,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依旧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低沉又安心:“回来了。”
“嗯。”
“沈择又缠着你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苏皖微微一怔,低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像是想笑,却不小心牵扯到胸口伤口,笑意瞬间淡去,只留下一点温柔的弧度:“你走路的声音。比平时快,落脚也比平时重。到门口还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你平时不这样。”
苏皖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重伤卧床,连起身都要强忍疼痛,却连她走路节奏的细微变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又轻轻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他想撤案?”他低声问。
“送礼。”苏皖轻声回应,“一袋现金,让我收下。监控拍着呢,我没收。”
陆铮轻轻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拇指依旧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安定地蹭着。
“他还说了一句话。”苏皖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他说,你还能护我多久。”
陆铮指尖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已记在心底。
“多久都护。”他声音依旧微哑,却稳得像铸进骨血里的承诺,“躺着也护。”
苏皖眼眶瞬间一热,鼻尖发酸,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应声,门轴便无声转动。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迈步走进来,国字脸,气质硬朗沉稳,穿着深色休闲夹克,走路带风却刻意放轻步子,生怕惊扰到床上的人。他手里只捏着一张对折的纸,看见苏皖,立刻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嫂子。”
陆铮抬眼看向他,没有松开苏皖的手,只是微微扬了下下巴,简单介绍:“江湖,纪律检查部门工作,我以前队友。”
江湖走到床边,把那张折叠的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安静坐下。他先看了一眼苏皖,再看向陆铮,沉默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
“嫂子,我跟队长认识十年了。”他语气平静,“当年在队里,我是他亲手带的。边境一线,一起出过很多任务。”
苏皖轻轻点头,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江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走路时看不出异样,可坐下的瞬间,左腿会微微向外撇,使不上全力,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
“五年前那次行动,我踩了反坦克雷。”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腿当时就炸烂了,在医院躺了半年,捡回一条命,队长当时就在我旁边,他冒着二次爆炸的风险,硬生生把我从雷区拖了出来。”
苏皖心口轻轻一震,下意识看向陆铮。
他依旧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拇指还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稳定地蹭着。
江湖扯出一点苦笑:“我后来问他,你就不怕一起炸了?他说,你是我的队友,我带出来的,就得完整带回去。”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轻轻回响。
江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动作很轻:“我现在走道还算利索,可每到阴雨天,这腿就疼得厉害,时刻提醒我,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交代在边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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