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面铜鼓擂响三声,声厚而闷,震而不喧,随呼啸的寒风一同灌满仁寿宫正殿,久久不散。
宫中削减开支,礼不废但物从简。太皇太后崩逝一周年的小祥祭,素缟、素纱皆是初丧时的旧料,到场者仅皇室宗室和阁臣、六部尚书等主要官员。众人皆着素服葛带,肃穆而立,不轻慢逝者,不失仪逾制。
这场小祥祭是牧崇佑接办。虽然简朴,但从青铜三足小炉到烛台几案,角角落落都一丝不苟、不染纤尘,足见参办者的用心。
柏叶细香微颤,豆大的淡青焰火头焚出一缕透而白的直烟,转瞬间被风晃散,向北飘去。
牧晓静静站在殿内,随着赞礼官的高声唱喏走着应有的流程。
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郑绥桉拜帖上“小祥祭见”这四个直白又潦草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郑绥桉虽然同太皇太后沾亲带故,但这“亲”实在太远,连去岁葬礼都不必到场,又怎么可能在这简化的小祥祭上露面。
迎栗主,设灵位,罍洗净手,奠醴酒……这一步步井然有序,连仪式伊始灌进殿内的寒风都被压得轻缓沉郁。
读祝文时,祝者的哽咽、在场之人的啜泣,与细香灰一同簌簌落下,归于炉沿磕痕中,像一撮撮空洞塌陷的淡雪。
白烛亦在一寸一寸无声泣泪、塌陷。
牧晓轻蹙了一下眉。到这个环节还是这样顺利,剩下的不过是三跪九叩之类,难再出什么差错。难道是自己多想,郑绥桉她们没想、也不可能在小祥祭上弄出什么岔子,那意思只是说她自己会在小祥祭后前来拜会?
赞礼官高声唱:“俯伏——拜!”
屈膝俯身,额头近蒲席行叩拜礼。
郑绥桉为什么不写明白?牧晓心不在焉地想。
“兴!”
礼毕,起身垂首。
郑绥桉是怎么说服陶云娴帮忙递这拜帖的?陶云娴那性子,真的不会再三确认里面写的到底是什么、甚至再三润色么?牧晓越想越好奇。
“俯伏——再拜!”
为什么问各方,各方都解释不清,只是不约而同说,小心郑绥桉,小心连平澜?
复行叩拜,左前白烛微微歪斜,烛花爆了一声极轻的响,火星在牧晓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
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发现站在她左手边的牧崇佑,神色相当不对。
刚才那极微小的火星,照亮了牧崇佑额角因紧张无措滑落的汗珠。
“兴!”
牧晓心下疑惑。
这不是冬日么?方才他不是还镇定自若么?
发生什么了?能发生什么?
“——嗒。”
牧崇佑起身时,已是极其小心,但腰间断裂的葛带还是顺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在地,稍沉的那头磕上青砖,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响,落音即消,却震得满殿死寂。
接办小祥祭的皇长子,腰间葛带断裂,往往被视为不孝、不详之兆,是太皇太后在天之灵不满。
赞礼官的唱词卡在喉中。
全场呼吸骤停,香烛的白烟都不再摇晃。
牧崇佑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鲜血倒涌头顶冒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言。
这段时间,他早就将小祥祭的器物、礼仪、流程烂熟于心,力求莫失仪、莫出错。
小祥祭需要屏息守礼,开口即失仪。
这点差错若是不现在快速反应、辩驳,会被流言曲解成什么样子,他相当清楚。
但为了辩驳出声,不也是失礼么?
葛带断裂已是失仪失礼,若是再出声,岂不是罪上加罪?
即使出声,又能说什么?
葛带……葛带出的问题,不是前段时间就解决了么?
当时出问题的,也不是他的……
牧崇佑下意识看向自己父皇地背影。
文昌帝和余皇后都没有转身,也没有立刻出言。
祭典之上出问题,帝后未曾发话,在场众人无人敢言。
牧崇佑背后衣料被冷汗浸湿,袖中的手抖得不成样,还是直挺挺地钉在原地。
为何父皇和母后还是一言不发?
朝臣呢?朝臣……
礼部、宗人府等官员悄声跪了一地,叩首请罪。
到底是谁在陷害我?牧崇佑脑中一片空白,嘴唇抽动嗫嚅几下,一边手忙脚乱想弯腰去抓掉在地上的葛带,一边依着脑海中这个问题,不受控地看向脑海中怀疑之人。
他看的是右手边的牧晓和牧崇仪。
但那两人都垂首静立在一旁,没有一个人迎上他的视线。
牧晓感受到他的目光,面上不动声色,但心念一动,觉得他这时狠狠扫自己和牧崇仪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总不会是指望她和崇仪出面替他说话。
更可能是在怀疑她们。
不过,这种时候不应该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论别的么?皇帝和皇后这时还没发话,不就是再给他一个扭转局面的机会么?不说话还用猜疑的目光看他人,算什么意思?
简单些,自言悲痛过度、动作幅度太大,或是心念打动太皇太后让其显灵,甚至直接干脆利落跪下认错,都现在这样强。
葛带,葛带……真的是巧合么?近日相关事在脑中快速重翻,牧晓在这片沉寂中思索着。
局面没有僵持太久。
余皇后克制地微微侧首垂眸,余光瞥见牧崇佑的表现,慢慢阖了一下眼,心中叹息一声。
看起来是不能善了。
祭典失仪对牧崇佑来说是天大的事,但实际上根本就没那么严重。
跪下来认错啊,傻孩子,别梗着脖子捞那条断葛带了,再让人拿一条或直接当没发生不就是了。
为何要去看朝臣?他们有他们的责任,你有你的责任。
为何要当场猜疑昭灵和崇仪?若真是她们干的,你父皇又不是没长眼睛和脑子;若不是,胡乱攀咬血亲,问题比那条葛带严重多了。你父皇……
文昌帝立于主祭位,左后方半步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不用侧头或转身,仅凭站位和气息,各方的惶恐与凝滞皆了然于心。
“孺子无谨,轻慢祭仪,退至偏殿待罪,无令不得出。”
“礼序继续。”
殿内结冰的空气在这几句平稳的话语下,重新开始缓缓流动。
匍匐在地的官员心中暂时松了一口气,尽量不出声响地起身,垂首站回原位。
牧崇佑被这冷沉的声音直直砸中,耳边一阵嗡鸣,退后半步,呼吸声更重了几分,心中愤怒与惊愕骤然窜起,心弦亦如那葛带一般猝然断开。
他日日谨守丧仪、事事亲自过问,花了数月精心接办的小祥祭,明摆着被人陷害,最后落得个中途退场待罪的结果。
宫人躬身上前将他引向偏殿。
牧崇佑头垂得极低,每走一步,都感觉有更多宗亲、朝臣、内侍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在可怜他、嘲讽他、讥笑他,扎得他头昏脑胀,扎得他浑身不自在,扎得他几欲发狂。
在偏门前,他听到身后赞礼官敛声复唱:“礼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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