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注:)。
乌篷小船轻巧地破开澄碧湖水,缓缓滑向那翠盖红裳深处。
船篷四面的轻纱被收起系在柱上,纱角却是愉悦地随着清风微扬。
莲香幽幽,夏蝉啾啾。
风意惬意地斜倚在篷内柔软的锦垫上,一身清爽的月白软罗裙,手中一柄应景的蜻蜓立荷缂丝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目光所及,是挤挤挨挨的田田荷叶,是其间亭亭玉立的、或粉或白的莲房和花箭。
她伸手探了探冰盆里的茶壶,里面上船前煮好的解暑果茶。温度已降到适宜,她翻过两个白瓷杯子,将琥珀色的茶汤徐徐注入,朝船头撑船的男人轻喊:“蒋侯,来用茶。”
蒋行舟闻声,将手里的船桨放好,随手折了一支开得正好的粉荷、一支未绽的花苞以及一支卷边的荷叶,这才转身弯腰步入篷舱。
“需要叫得这般生分么?”他笑着坐在她对面,将手里的花随意插.入瓶中,虽未刻意修剪摆弄,却也自成一股清雅野趣。
今日的日头有些烈,他又在外头划了会儿船,此刻额发微湿,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白皙的面颊也被晒出浅浅的绯色。
风意目光在他脸上掠过,手中团扇便自然而然地调转了方向,朝着他那边轻轻送风,手腕摇动的频率也悄然加快了些。
“不然叫什么?”她眨眨眼,眸光里漾着狡黠的水波,“蒋大人?蒋将军?蒋探花?”
裹着独属于她馨香的微风拂面而来,蒋行舟只觉心口被熨帖得一片酥软,眸低的笑意温柔漾开。执起茶杯一饮而尽,也不放下杯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望着她的眼睛,慢悠悠道:“我觉着......夫君或者相公就不错。”
“你想得美!”风意手腕一转,用扇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握着杯子的手背。
“实在不行,大郎也可。”
风意闻言一愣,随即以扇遮面,笑得乐不可支,头上的步摇都跟着乱颤,几乎要仰倒过去。
“笑什么?”他伸手拿下她的扇子。
“大......朗......”风意勉强止住笑,磕磕巴巴地将那个关于武大郎、潘金莲与一碗药的故事讲给他听。
蒋行舟听罢也乐了。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转杯挑眉,语气玩味:“敢问娘子,这里边下的......是砒霜?还是鹤顶红?”
“都不是,”风意摇头,学着他慢悠悠的调子,一本正经地胡说,“是见血封喉、蚀骨钻心、摧魂化魄的独门剧毒。”
她忽然向前倾身:“怕不怕?”
“怕什么?”蒋行舟亦向前倾身,鼻尖相距不过半尺,字字滚烫,“这不就是你么?这毒我已经中了许久,早已深入骨髓,融入血肉,缠进魂魄,无药可解。”
风意望着他深邃凤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轻声问:“那你想不想解?”
“不想。”他坚定道,“我要你,生生世世。”
风意心尖猛地颤动。她敛下眸,不让他看见那里的绚烂情潮与惊涛骇浪。再抬眼时,眸中只余一潋滟霞光。
抬手去捏他的脸,刻意避开昨日伤的那边,嗔道:“蒋侯好生霸道。”
“叫临渊。”他将她的柔荑握在掌心,“不然不放开。”
风意试了一试,果然抽不出,瞪圆杏眼:“登徒子。”
蒋行舟顶了顶腮帮,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目光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流连,坏意昭然若揭:“郡主要是这般说的话,我不做点什么......好像有点对不起这评价哦?”
二人笑闹一阵,方才收了小几上的茶具点心,另摆上一副小巧的青玉棋盘。依旧下的五指棋,黑白交错,落子声清脆。
“临渊,昨日你回家......真没挨揍?”风意落下一黑子。这问题在来的马车上她便问过,总怕他为了陪她散心,将那糟心事瞒下。
“他倒是想,可是他敢吗?”上次是永康帝确然不悦才让蒋邵光得了机会逞父亲的威风,昨日皇帝都未说什么,他能如何。
他眉峰微挑:“你若不放心,我脱了衣衫,你自己检查一遍可好?”
这人,又开始不正经了。
风意睨了他一眼,顺手拈起一颗棋子朝他掷去:“好好说话。”
蒋行舟凌空接住那枚温润的玉子,轻轻放回她手边的黑棋篓里。
“话说,”风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疑惑,“你再怎么也是他亲生骨肉,他何以......恨你至此?”这是她当年写这故事时一笔带过的留白,她并不知晓具体缘由。
蒋行舟执棋的手一顿,又缓缓落子。抬眸问:“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风意见他神色似有凝滞,以为触及了他不愿回忆的伤痛,慌忙摆手解释:“没什么。就是一时好奇罢了,那个......不说了,我们下棋,下棋。”
“傻!”蒋行舟轻笑,这女人,总是这般心软心善。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事说来话长......”
原来,靖安侯府虽然时开国勋贵,但历经百年,早已没落,权势式微,在京城勋贵圈中边缘已久。
蒋邵光年少时生得一副好皮囊,又因府中人口简单,无甚复杂姻亲,竟凭此求娶到了当时的镇国公独女崔宝珠。
婚后数年,他伏低做小,百般温存体贴,借着岳家的权势,一路从禁军中不起眼的班值指挥使,青云直上,直至官拜正四品侍卫亲军步军司副都指挥使,让靖安侯府真正重回权力视野。
永康十年九月十九日,边关噩耗传来,镇国公父子四人战死沙场。显赫百年的镇国公府在一夜之间,大厦倾颓。
十一月二十日,崔宝珠伤心过度,一病不起,药石罔效。
也许她已经察觉了蒋邵光的狠辣虚伪。为了保全当时尚不足三岁的蒋行舟,她拖着病体做了三件事。
一是,动用崔家最后的人情与余威,求得大儒丘太傅破例收蒋行舟为关门弟子,为他寻一座强硬的靠山,也是最好的师长。
二是,请来京中包括丘大儒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当众公正自己所有的嫁妆产业,并留下遗书言明所有嫁妆尽归蒋行舟所有,丘太傅及在场诸公皆为见证。以此确保儿子日后生活无忧,也断了某些人觊觎之心。
三是,悄无声息地给蒋邵光下了绝育药,蒋行舟成为他唯一的子嗣,确保蒋邵光不杀子夺财。
崔宝珠做得决绝。即便京城众人只知前两项举动,也足以让那些宦海沉浮的老狐狸们,对蒋邵光的人品生出猜疑。这直接导致崔宝珠香消玉殒之后,蒋邵光名声受损,再也娶不到任何有分量的京城贵女,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娶了洛阳秦家大秦氏。
故而,蒋邵光恨崔宝珠,亦恨蒋行舟。
让他寒冬腊月赤膊在院中扎马步,冻得唇色青紫,浑身颤抖;酷暑三伏又在烈日下暴晒练拳,直至中暑昏厥,不省人事。种种折磨,不一而足。
“崔夫人......”风意听完,久久无法回神,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想了片刻,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匹配的词汇,“当真是......女中豪杰。”
又想到上次蒋行舟试探蒋邵光的话,恨道:“那老王八蛋也忒薄情寡义了些,竟然......”竟然岳家刚出事就迫不及待对妻子下毒手。
“是啊,可惜了我娘。”蒋行舟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船舱外摇曳的荷影,似在追忆,“幼时那会儿,尚在襦慕父亲之时,我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才不得父亲半分欢心。直到......”
他沉默了一下,继续道:“直到我十岁那年,拿着国子监岁考第一的成绩,满心欢喜想去寻他,却在他书房外,亲耳听见他说:‘恨不得这小畜生立时死了才好,且等他大了,生下子嗣,便送他下去见他那个毒妇娘亲!’”
“你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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