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淅瑟,残月凄清,月辉斜过窗棱,染了一地的霜白。

屋中一豆烛火摇曳,叶清晚走到面盆架前,俯身将整张脸浸入微冷的水中。

井水沁凉,将她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收拢,带回到少时的沧云山。

山中飞禽走兽繁多,哥哥常会去山中打猎,她和小师妹便跟着漫山遍野地跑,闹腾腾地帮忙捡战利品。

偶尔哥哥也会架火烤些山珍给她们解馋,山间野趣,因地取材,最常用的便是松针熏制。哥哥是男子,常需下山采买,这法子便是他与山下的农户学来的。

她虽自小生长在山中,但许是五岁前被养得娇气,吃用仍有些挑剔,曾随口抱怨过一句松香虽清新,过老的松针却气息太苦,后来哥哥便只折那些鲜嫩的回来。

一晃多年过去,她已有许久没再尝过哥哥的手艺,而今晚……

松针熏制虽不是中原常用的法子,却也算不上罕见。景煜向来吃用精细,独选幼嫩的松枝也十分正常。

可方才有一瞬间,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在水中浸了不知多久,房门外忽然传来“叩叩”两声,叶清晚猛地从水中直起身,随意用袖子抹了把脸,径直去开了门。

晦暗的光亮中,景煜长身玉立在门外,身上铺了层月华。门开的瞬间,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仿佛被甘霖涤净的纤尘不染,在夜色中显得尤为莹白,鬓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沿着修长的颈项缓慢隐入前襟,濡湿了一片青色布料。

景煜一怔,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唯觉喉间隐隐发紧。

叶清晚的眼也是湿漉漉的,看着他问:“有事?”

景煜不动声色别开眼,“嗯”了一声,没急着说下文。

如此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之事了,叶清晚会意,让开身子,“进来吧。”

客舍简陋,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张床铺和桌边的两个方凳。

景煜从架子上取了帨巾递给她,走到一个方凳前落了坐,叶清晚边擦脸边在对面坐下,透过烛火微弱的暖光将询问的目光递过去。

景煜开门见山:“我今夜需要离开一趟,你和无衣可先到归州城等我,快则三日,慢则五日,我就去找你。”

略一思忖便猜到是刚刚无衣所说之事,叶清晚也不问他去做什么,只道:“我自己去归州即可,无衣不必跟着。”

景煜却坚持,“有无衣跟着你,我会放心一些。”

叶清晚眉梢微扬,笑了笑,“你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我一个人跑了?”

景煜也笑,坦诚道:“都有。”

“这里距离归州城不过两日路程,不会发生什么变故,且我的身手你知道,无需人保护。至于后者——”她看着他,眸光湛湛,“我既然承诺与你同行,就不会食言,你自可放心。”

景煜自不是疑她,只是心中犹有顾虑,却听叶清晚又道:“况且,无衣是你最得力的下属,有他在你身边,你行事也更为便易。”

他知道她向来有主意,也不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坚持。

却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去,道:“既如此,到了归州城后,拿着这块玄金令去平昌街的瑞麟当铺,自会有人跟你接应。”

这令牌握在手中极有分量,通体赤金,背面一只瑞兽麒麟腾云而起,叶清晚将令牌翻过来,只见正面刻了遒劲有力的一个字。

——御。

她蓦地抬眼,眼中波澜乍起。

这是——裴氏皇族的令牌!

景煜是皇家的人?

与他相识后的一幕幕好似珠子般被这根线串起来,难怪他的耳目遍布各地,难怪他可以轻易成为紫舒的入幕之宾,难怪他说他算半个朝廷的人。

只是如今皇室凋敝,皇家之人屈指可数,他,又是哪一个呢?

叶清晚没有继续探究的心思,不论景煜是谁,都不是她所在意的。

此刻她只是微感疑惑地打量着对面的人,虽依旧笑意淡然,可她却莫名觉得,他眼底藏着看不清的隐忧。

景煜不是个多事之人,如此郑重周密的安排,甚至不惜暴露真实身份,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玄金令上似乎还留有他身上的温度,熨贴着指尖,叶清晚思量片刻,终究没再拒绝,仔细将令牌收好,道了声:“多谢。”

又好奇问道:“今日无衣交给陈璞的,也是这个?”

玄金令贵重,怎么也不像是能随意给出去的东西。

景煜摇头一笑,“我手中的玄金令只此一枚,见令如见我,给陈璞的只是普通信物罢了。”

叶清晚应了声,心跳却莫名乱了两下,她辨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捏了捏衣袖,问道:“你什么时候出发?”

景煜站起身,“现在。”

如此紧急,想来不是寻常之事,叶清晚也不多问,送他走到门口,认真道:“那此行一切小心,归州城见。”

清泠的声音如一汩泉水流入心间,抚平了那丝藏在深处的不安。

景煜眼底浮起笑意,点头道:“等我。”

-

景煜同叶清晚交代完,一刻也未多停留,连夜便和无衣策马离开。叶清晚目送二人消失在幽暗夜色中,又在窗边倚了片刻,转身吹熄蜡烛上床就寝。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叶清晚便早早收拾启程上路,又两日,终于在入夜前抵达归州城。

归州城是可比肩澧阳的大城镇,同样八街九陌簇锦繁华。

她本打算如之前一般随意找间客栈住下,但一想到前夜里景煜的话,按了按怀中的玄金令,迟疑片刻,还是调转马头朝平昌街而去。

暮色四合,瑞麟当铺不像茶楼酒肆需挂幌到夜里,常常酉时便要打烊,今日恰是店里盘账的日子,陆东来耽搁了些时辰,直至酉时末才舒了舒筋骨起身打算回家。

方走出柜台,就见一样貌极为出色的青衣女子走进来。

陆东来笑眯眯道:“今日本店已打烊,烦请姑娘明日再来吧。”

来人正是叶清晚。

她看了看陆东来圆胖的脸,径自问:“可是掌柜的?”

陆东来一怔,应道:“正是在下。”

说罢,又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女子。在当铺当了许多年掌柜,自有一副识人辨物的好眼力,这姑娘神色淡淡丝毫不见窘迫,上来便要找掌柜的,确不像寻常来典当的客人。

陆东来略一思忖,转身引路,“姑娘请随我来。”

二人来到后头一间雅室,陆东来这才问:“不知姑娘找陆某有何事?”

叶清晚没急着答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用绢帕包着的东西递过去,那绢帕质地极好,正是上次景煜借她拭泪的那一块。

陆东来双手接过,打开的一瞬间,神色微微一变。

他抬眼看看叶清晚,又垂眸仔细辨认躺在绢帕中的那块通体华光的金令。叶清晚也不打扰,她知道这类重要信物都有特殊的记号,常人难以察觉,确需要认真核验。

少顷,陆东来将令牌递还给叶清晚,市侩的笑一扫而光,郑重躬身抱拳,“在下陆东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叶清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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