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手忙脚乱中,侍卫将卫溪宸抬进魏宅。

魏宅甚小,没有用于招待的客房,江吟月带着侍卫去往涵兰苑,将卫溪宸安置在西厢房的小榻上。

遣人去传御医的富忠才哭丧着脸哽咽道:“殿下凡事亲力亲为,怕是积劳成疾了啊!”

御医背着药箱跑来,六旬老者大汗淋漓,却也不忘净手后再为卫溪宸诊脉。

江吟月站在门外,抱臂看着团团转的富忠才,还从没见过这位东宫大管事如此焦灼。

须臾,御医走出西厢,“殿下无大碍,是肝火亢盛,导致气血逆乱,急火攻心,稍许自会醒来。”

富忠才上前,“可要施针用药?”

御医点点头,借了魏家灶台,打算熬些清心火的汤药。

富忠才屏退暗卫,一个人守在卫溪宸的榻边,与倚在门外的江吟月无声背对。

小院外传来犬吠,是被拦住的绮宝在吠叫。

火急火燎的,很是狂躁。

它也很担心自己的主人吧。

富忠才抹一把脸,背对江吟月沙哑开口,“旧疾难愈,殿下为娘子所受的箭伤时常会在过怒、过忧、过思、过悲时发作,旧疾成心病。娘子别嫌咱家多嘴,殿下的心病源自娘子。”

怒、忧、思、悲、恐、惊、喜,人之七情,江吟月占了卫溪宸七情的半数以上。

老宦官起初辨不出太子心病的源头,而今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绝口不提的人,正是他不敢直面的“心病”。

“所以呢,都是我的错?”

江吟月抱臂仰头,眺望灰蒙蒙的天际,她曾一遍一遍苦思,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才没有取得太子哥哥的信任?是鲁莽、骄矜、自负、狂傲,让她在太子哥哥的心里成了一个没有信誉的人吗?

她差一点死在刺客的刀锋下,换来的是滔滔不绝的质疑和骂声。

是不是只有死在刺客的刀下,太子哥哥才会看到她的真心,全然信任她?

可那对她有何意义?

后来她看清了,皇家薄凉,世间痴情大多会被辜负,譬如懿德皇后。

太子的帝王路,注定是在多疑中,斩去七情,铺就血腥阶梯,一步步走向孤独。

她也不过是血腥阶梯上的一块石板罢了。

或许抽身越早,越能全身而退,而那些陪伴储君登顶的臣子、近侍、幕僚,未必能善终。

“富管事可有想过,若那年换你面临选择,是独自逃生还是引开刺客?”江吟月顿了顿,摇头道,“结局都是一样的。”

富忠才哑然,扭头看向女子的背影。

是啊,当时换作是谁,都会面临江吟月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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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结局都是一样的。只是江吟月运气差了些走到了那个抉择的岔路口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通往深渊的。

独自逃生会被视为不忠。引开刺客侥幸脱困会被质疑为何刺客手下留情。

是高位者的疑心作祟。

一片痴心注定被辜负。

老宦官本是替主子讲话却因女子的假设哑口无言。

江吟月侧眸眉眼冷幽“富管事想要多嘴还是多劝劝太子殿下既已解决掉了惹他起疑的人就该落子无悔不被愧疚反噬心病自会痊愈。”

小院外的绮宝叫累了没了动静。

闹腾的心还不累吗?

风都吹拂三年了故事停留的那一页该翻篇了。

江吟月不再多言没有因卫溪宸再积阴霾。

傍晚云开雾散

“殿下发热了?”

富忠才无奈道:“是啊后半晌开始发热。叨扰魏运判了。”

“管事客气了。”

魏钦回到东厢房合上房门将趴在窗边的妻子拉回屋里“在想什么?”

“想他们何时能离开。”

魏钦合上窗彻底遮蔽了屋外一道道视线。

可夏日门窗紧闭的厢房南北不通透极为闷热江吟月想要重新推开窗子被魏钦拉回。

有些人的排斥表露在脸上有些人暗藏在心中。

意识到魏钦在介意什么江吟月失笑没再坚持她取出团扇轻摇发丝堆叠的脖颈出了一层细汗。

有外人在不便沐浴只能用温水简单擦拭。

躲在屏风后擦拭过全身江吟月想要更换一套新衣。她探头瞧了一眼躺在榻上小憩的魏钦蹑手蹑脚走向榻边的柜子。

闷热的房中丝绸忽然比不过苎麻看上去清凉心思一动江大小姐取出魏钦的苎麻外衫穿在身上。

青灰色宽大的衣衫垂在地上她站在铜镜前系好衣带叉腰扭了扭觉得新奇。

想到时常女扮男装的崔诗菡她提着衣摆跑到妆台前取出一支素簪绾起长发可娇俏的脸蛋怎么看也不像个翩翩少年郎。

正当她疑惑自己为何没有崔诗菡的风流佻达时铜镜中突然出现一张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孔。

“你醒了……”

魏钦扫过妻子白里透红的脸视线下移在无声打量着什么。

江吟月窘得蜷起脚趾立即抽去素簪丢在妆台上“苎麻凉快。”

“嗯。”

江吟月给出合理解释后暗戳戳地侧身挪步想要躲回屏风后头可刚试图挪步就无意露出一条光裸的腿。

只穿了外衫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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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立即拢好宽大的衣摆,脚步千斤重。

从铜镜到屏风,短短一段距离,成了漫漫长路。

啪叽。

她踩到衣摆噗通跪地,跪在了魏钦的身侧。

行了个大礼。

一个人兵荒马乱。

魏钦抱拳咳了声,上前搀扶,弯腰替她拍了拍膝头,继而打横抱起。

江吟月立即环住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滑落下去。

可不够贴合的衣摆顺势滑向两侧。

一双又白又嫩的腿呈现在两人面前。

魏钦本该移开的视线迟迟没有移动。

江吟月红着脸掩好衣摆,窘迫间,丢了鞋子,一双玉足无处安放。

整个人快要熟成虾子。

“放我下来。”

魏钦抱着她走到榻边,在女子欲逃时,猛地扣住她的腰身,将人摁坐在自己腿上。

知她不是欲迎还拒,可他还是难以克制快要脱笼的欲。

“小姐。”

“放我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窘迫中,只想尽快换回自己的衣裙,没有注意到魏钦克制的嗓音。

低低沉沉,几近喑哑。

“你……”

她扭头看向背后时,腰肢被蓦地掐住,透过苎麻衣衫轻盈的布料,能感受到魏钦指尖的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要做什么……”

在两人寻常的相处中,江吟月通常是轻松惬意的,可自从来了扬州,她隐隐觉得魏钦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处处礼让她。

人也变得莫测。

尤其在黑夜中迸发的气场,比克己复礼的书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楚的攻势。

有那么几个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威仪浑然天成,矜贵冷峻。

江吟月对这样的魏钦倍感陌生,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透过衣衫,传递到魏钦的掌心。

男子闭闭眼,卸去力道,任怀中的女子灰溜溜跑开。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少顷,一袭崭新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快步越过榻前。

魏钦搭在榻围上的手慢慢收紧,他起身走向门扉,去“探望”对面的客人。

甫一拉开门,发现门边堆了几个玩偶,都是江吟月亲手缝制的。

绮宝蹲坐在门前,发出“呜呜”的声音。

魏钦会意,它是在担心西厢的那名男子,想要以玩偶替那名男子换取他们的帮助。

魏钦揉了揉绮宝的脑袋,“他没事。”

“呜呜。”

听到动静的江吟月快步走出房门,带着绮宝离开涵兰苑,想要转移它的注意力。

魏钦走进西厢,见已经醒来的卫溪宸靠坐在床边,由富忠才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殿下觉得如何?”

“无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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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宝很担心殿下。

卫溪宸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微蹙的眉头随着东厢敞开房门而舒展,他忽然笑了笑,在喝下一碗汤药后,带着一众人离开。

汤药残留在舌上的苦涩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心口的隐痛没有得到缓解。

俄尔,跑进西厢的绮宝咬住江吟月的裙角,哼哼唧唧。

江吟月安抚道:“他走了,没有大碍,不要担心。

魏钦站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江吟月偷瞄一眼,那种诡异的陌生感消失了,是她多心了吗?

夜幕拉开时,谢掌柜拄着拐穿梭在市井巷子中,每百步吹一声口哨,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直到走到魏宅前,被一道脏兮兮的身影拦下。

“躲哪儿了?

谢掌柜捏着鼻子向后退,满脸都是抗拒。

换上一套装束的燕翼哼道:“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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