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星?什么灾星?还有什么庄子?

这小子不是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容家大少爷吗?

难不成,他的身世另有隐情?

时清妍心中满腹疑惑,可他昏得太厉害根本回答不了,只得作罢。

眼下,永安药铺这里已没了法子,她身上的钱也不够去别的药铺找大夫,这可怎么办?

等等,或许可以回观音庙?

她忽然想起曾在观音庙中的后园见过一片长势极好的薄荷,不像是野生长得,倒像是精心种植。

她从前在家下厨时曾用过薄荷做点缀,知道薄荷除了食用还可药用,有清热解毒之效,会不会,那庙里也有师傅会看病?

犹豫之时,背上的小家伙似是觉得不适,又发出几声虚弱的呓语。

时清妍偏头看他一眼,咬牙道:

“小子,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若是你活了,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若是你死了,那块酱肉我就不吃了,本来我打算削干净外面的皮再煮煮吃了,如若你真出事了,就留着给你当祭品,下辈子别再偷东西了!”

……

提着一口气走到观音庙时,日头早已西斜,庙外有几只黑鸦立在昏黄的枝干上叫唤着,树影婆娑,衬得此景不似盛夏,倒更有几分悲凉的秋意。

庙外早有一个年轻的小沙弥在等着,见时清妍来了,如见救星般:

“施主你怎么现在才来?可叫我苦等!”

时清妍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可现在不就是傍晚吗?”

“整修的师傅们下午便来了,将客房里的一干东西均收了出来,我也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客房如今已锁了门,师傅叫我帮你看着点行李,等你来了我才能走,你瞧,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得好好的呢——哎,你背上怎么背着个人?”

时清妍露出个虚弱的笑,她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全凭一口气吊着。

她把昏迷的容青阳放在地上,蹲下身喘着气。

昏黄的暮光照得容青阳那张脸惨白如纸,只有颧骨处烧得通红。

沙弥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师傅,都说佛家慈悲为怀,渡己渡人,我这弟弟病得快死了,今日求您,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救他?”

“可是师傅吩咐——”

“佛祖若真有灵……总该给人留条活路不是?”

时清妍堵住他的话。

纠结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空山,让施主进来吧。”

暮光中,庙里的主持了尘师傅缓步走出来,青色僧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落在容青阳脸上,顿了顿,又移到时清妍紧抿的唇上,最后落在小沙弥的脸上。

“如一众生未得渡,我佛终宵有泪痕。空山,你怎可因寺里要整修便将这施主拦在门外?此举岂不违背佛祖意愿,违背我平日对你的教诲?”

空山垂着脸没说话,心里默默诽谤:

那不是您说寺里要整修,客房不便再留宿的吗……

了尘师傅没说过,只轻轻瞪他一眼。

别以为他看不出这混小子在心里骂自己,看来平日还是洒扫做少了,下回要再安排个扫茅坑的任务给他。

时清妍红着眼眶,哑声道:“多谢师傅!”

客房无法住人,沙弥们住的地方更是不能进,最后只能安顿在寺庙的柴房里,几个沙弥帮着找了不少秸秆来铺成一张床,又盖了床破毯子在上面,堪堪能睡下两个人。

饶是这样,对于现在的时清妍来说也已经很好了。

了尘师傅吩咐沙弥们给时清妍煮了碗素面端来,又亲自去拿了药箱和银针来,为容青阳治病。

施针需暴□□位,待得师傅掀开容青阳的衣物,她这才发现他身上的伤口有多触目惊心。

除了熏肉铺老板打的青紫痕迹,还有膝盖磕破的地方,都已经开始溃烂发肿。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很多旧痕,一条一条的,像是鞭子抽过的痕迹,有些伤看上去已好几年了,都长成了一条条蜿蜒扭曲的疤。

这么多伤,显然不是一个小少爷身上会有的……

时清妍吃了一惊,同情之余,心中的疑虑也越大越大,只等他完全苏醒了便要问个清清楚楚。

了尘师傅摸了摸容青阳的额头,又翻了下他的眼睛,眉头皱起来:

“外伤染了脏东西,又受风寒,这才高热不退。”

“若再拖半日,怕是要出大事。”

他声音平缓,手下动作却迅速,话音刚落,已是把根根银针扎在了相应的穴位,时清妍原以为针灸是很痛的,却不想容青阳除了微微轻哼外却无半点不适的反应。

了尘师傅似是看出她眼中的疑惑,淡淡一笑:

“银针极细,若下手迅速,痛感与被蚊子咬了其实并无半点区别,且来效快可拔除毒素,若不如此,这小娃娃恐难捱过今夜。”

扎完针,清理完容青阳的伤口,他又喊来空山,从药箱里拿出一些药粉递给他,道:

“去烧一壶滚水将这药粉冲开,再去后院取一钱新鲜薄荷榨成鲜汁,混在一起端过来。”

空山应声去了,出门前时清妍又颇不好意思地喊住他:

“等等,师傅!”

“怎么?”

“可以再煮碗面吗?我方才没吃饱……”

……

柴房里一时只剩下三个人,气氛在微弱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凉的静。

时清妍开口想说点什么,了尘师傅却先一步开口:“女施主与这小施主,不是姐弟吧?”

明明是疑问,却分明在肯定一个事实。

时清妍惊讶道:“师傅怎么看出来的?”

了尘师傅摸了把胡须,道:

“这几日我在庙门口常看见这小施主偷偷跟着你,若真是你亲弟弟,倒不必像个过街老鼠般心虚地不敢上前。”

时清妍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说:

“他父亲害死了我母亲。”

“既是杀父仇人之子,又为何要救?”

“我不知道。”

时清妍目光难得平静,

“也许是因为我母亲从前一直教导我与人为善。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缠着我。”

“也许,是因为他其实同我一样是个可怜人吧……”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落在容青阳身上一道道狰狞的疤痕上,她不敢想象他曾经到底受过多少非人的虐待,才会落得这许多伤。

虽然她父亲一生都留恋烟花巷柳,对她不闻不问,可至少她曾有过母爱,母亲供她读书吃穿,供她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即便是她违背母亲意愿偷偷学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母亲也从未打骂过她半分。

而那些一直在不舍与忍让中堆砌出的母爱,正好促成了她今日坚韧不屈的模样,让她在这乱世之中,仍能忍住所有苦楚,坚强地往下继续行走。

想到此,她忍不住轻抚母亲留给自己最后的一只玉佛,轻生呢喃:

“你放心,我一定…会过的……很好很好,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至于你曾说过的话……

了然师傅见她几番咬唇,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呵呵一笑道:

“这小娃娃是个心善的,那日他在庙里看见有个地痞一直跟着你,不知使了什么技法,将那人骗到庙门口,给那地痞腿上来了一口,咬得他血肉模糊,咬完人便像个兔子似的飞奔走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时清妍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忍不住落下几滴清泪。

真是个傻子。

她背过身,悄然擦掉眼角的泪,再回首时,心中已做好了决定,转而对了尘师傅微微颔首:

“多谢师傅今日相救,他日有缘,清妍定当涌泉相报!”

了尘师傅摆摆手,呵呵一笑:

“我救的是这小娃娃,你又不是他姐姐,要报答也该是这小娃娃报答我,何况佛家讲究慈悲为怀,与人施以援手怎好要图回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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