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世子入学
圣旨下来三天后,技术学院门口停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开,朱佑明走了下来。他没穿蟒袍,只着普通士子青衣,但眉宇间那股倨傲仍在。身后跟的两个侍卫被郑王府老管家拦住了。
“王爷吩咐,世子在此学习期间,不得带随从。”老管家躬身,“世子,请吧。”
朱佑明脸色难看,但还是独自走进了学院大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正在上木工课的孙秀才惊得刨子都掉了:“什么?世子要来咱们这儿读书?!”
“不是读书,是‘戴罪学习’。”赵管事嘿嘿直笑,“听说郑王亲自向陛下求的情,说让世子来学点实在本事,改改性子。”
黄梦霞急匆匆找到梁若淳时,她正在试验田里摆弄新式犁具模型。
“你真要收他?”黄梦霞急道,“他之前那么害咱们!”
梁若淳调整着犁头角度:“郑王亲自来找过我,说给这孩子一个机会。老人家一把年纪,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可万一他再使坏呢?”
“那就按规矩处理。”梁若淳直起身,“学院有学院的规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世子。”
正说着,白子理和李齐伟也来了。两人表情复杂。
“王侍郎让我带句话。”白子理说,“收可以收,但要严加管教。世子身份特殊,不能打不能骂,但也不能惯着。”
李齐伟苦笑:“我叔叔听说这事,连夜写信让我‘好生照应世子’。我没回。”
梁若淳笑了:“你们啊,想太多了。在学院里,他就是个学生。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她洗了手,走向前院。
***
朱佑明正站在院子里,挑剔地打量周围校舍。
“世子。”梁若淳走过去。
朱佑明转身,眼神闪烁:“梁...梁教习。”这称呼说得别扭。
“在学院里,叫我梁教习就好。”梁若淳平静说,“世子是来学习的,按规矩要先考试,分班。”
“考试?”朱佑明挑眉,“考什么?四书五经?”
“考基础算学、绘图和动手能力。”梁若淳递过一张试卷,“一个时辰。合格了进中级班,不合格进初级班。”
朱佑明接过试卷,只看了一眼脸就黑了。上面全是应用题:计算房梁承重、绘制齿轮传动图、估算一亩地需要多少犁具...
“这...这算什么学问!”
“这就是技术学院的学问。”梁若淳做了个请的手势,“考场在那边。世子请。”
朱佑明憋着一肚子气进考场。一个时辰后出来,脸色更黑了。
监考的孙秀才拿着卷子直摇头:“算学三道题对了一道,绘图...这画的是齿轮还是月饼?动手题直接没做。按标准,只能进初级班。”
“初级班?!”朱佑明几乎跳起来,“本世子熟读经史,你让我和那些工匠子弟一起上初级班?”
“在技术学院,只论本事,不论出身。”梁若淳拿过卷子看了看,“不过世子既然有基础,可以跟中级班旁听。但实践课必须从初级班上起。”
安排是这样的:上午朱佑明跟中级班学理论,下午跟初级班学木工、铁匠基础。宿舍是四人间,和其他学生同住。
***
第一天晚上就闹了笑话。
朱佑明看着硬板床和粗布被褥,脸都绿了:“这怎么睡?!”
同屋的三个学生——铁匠儿子王大柱、农家子弟陈二牛、落魄书生张文生——面面相觑。
王大柱憨憨说:“世子,床是硬点,但睡得踏实。要不我给您多铺层草垫?”
“不必!”朱佑明咬牙躺下,翻来覆去半夜没睡着。
半夜,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晚饭那糙米饭和青菜,他根本没吃几口。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陈二牛摸下床,从包袱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递过来:“世子,俺娘烙的饼,您垫垫?”
朱佑明本想拒绝,但肚子又叫了。他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粝,但很香。
“谢...谢谢。”
“客气啥。”陈二牛躺回去,“明儿早饭更早,您得习惯。”
第二天上午,中级班讲《材料力学基础》。李齐伟主讲,梁若淳旁听。
“材料强度不仅取决于材质,还取决于形状和结构。”李齐伟举着一根木条,“比如这根木条,平放时容易弯,立起来就难弯得多。这就是截面形状的影响...”
朱佑明坐在后排,起初一脸不屑,听着听着却坐直了身子。这些内容他从未听过,但逻辑清晰,有凭有据。
课间,他忍不住问:“这些理论,出自哪本典籍?”
李齐伟笑了:“不出自任何典籍,出自实际观察和实验。我们做了三百次试验,测量了各种材料承重数据,总结出了这些规律。”
“实验?”朱佑明皱眉,“经验之谈罢了,岂能称为学问?”
“那请问世子,”梁若淳开口,“您读的《九章算术》,里面的田亩测量、谷物换算,不也是古人从实际中总结出来的吗?技术学院的学问,就是把那些零散的经验系统化、理论化。”
朱佑明语塞。
***
下午的实践课更让他难堪。初级班学基础木工,赵管事教怎么用锯子。
“锯要拿稳,顺着线走,别歪!”赵管事示范,一段木头应声而开,切口平整。
轮到学生练习。工匠子弟们大多有基础,锯得有模有样。农家子弟虽然生疏,但肯用力。落魄书生笨手笨脚,但虚心请教。
朱佑明拿起锯子,只觉得这工具粗笨不堪。一锯下去,歪到天边去了。
“用腰力!别光用胳膊!”赵管事过来指导,“对,就这样...哎哎别太用力!”
“咔嚓”一声,锯条断了。
全工坊安静下来。朱佑明举着半截锯子,脸涨得通红。
赵管事倒没生气:“没事没事,新手常断锯。不过按规矩,损坏工具要赔,还要扣学分。这把锯值三十文,世子记得去账房交钱。”
“三十文?”朱佑明愣住——他平时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对,三十文。”赵管事认真说,“学院的工具都是民脂民膏,要爱惜。下回注意。”
同屋的王大柱课后悄悄告诉他:“赵师傅那锯其实就值十五文,多报的那十五文是‘笨手笨脚税’——专治你们这些眼高手低的公子哥儿。”
朱佑明:“......”
***
接下来的日子,朱佑明在各种不适应中度过。吃饭要排队——打饭大妈手不抖,但给他打的菜总比别人少一勺:“世子细皮嫩肉的,吃多了油腻不好消化。”
衣服要自己洗——第一次洗衣,他把皂角当香胰子用,搓得满盆泡沫,衣服却越洗越黄。同屋的陈二牛看不下去,教他:“得先泡,再搓领口袖口...”
上课迟到要罚站——第一次罚站时,他昂着头觉得自己特悲壮。结果发现根本没人在意他,大家都在认真听课。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作业做不好要重做——他画的齿轮图被孙秀才批“形似螃蟹”,要求重画十遍。
转变发生在第十天。
那天中级班讲《简单机械原理》,梁若淳亲自授课。她带来一个奇怪模型——几根木条组成的骨架,上装轮子和杠杆。
“这叫曲辕犁。”梁若淳说,“和现在的直辕犁比,它转弯灵活,深耕省力。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让一头牛完成原来需要两头牛的工作。”
朱佑明忍不住问:“怎么可能?犁地之力,岂是改个形状就能减半的?”
“那就试试。”梁若淳笑了,“明天我们去试验田,实地测试。”
***
第二天,学院全体师生来到城外试验田。这里划出十块大小相同的地,五块用直辕犁,五块用曲辕犁。
朱佑明被分到曲辕犁组。他扶着犁把,前面一头黄牛拉着。起初别扭,但很快就发现这犁确实灵活——转弯时轻轻一摆就转过去了,不像直辕犁要费力拽。
一个时辰后,结果出来。曲辕犁组平均每人犁了一亩半,直辕犁组只有八分。而且曲辕犁耕得更深,土块更碎。
老农围着曲辕犁啧啧称奇:“好东西啊!真要能推广,咱们农户能省多少力气!”
梁若淳对学生们说:“这就是技术的力量。一个简单的改进,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受益。而这样的改进,需要理论指导,也需要实践验证。”
朱佑明看着自己犁过的地,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他想起王府田庄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想起他们粗糙的手和佝偻的背。
“如果...如果全后梁都用这种犁,”他轻声问,“一年能多产多少粮食?”
梁若淳算了算:“按现在的数据,至少能增产一成。如果配合良种、灌溉等技术,增产三成也有可能。”
“三成...”朱佑明喃喃道。他读过户部报告,知道全国粮食产量每增一成,就能多养活几十万人。
***
那天晚上,朱佑明主动找梁若淳。
“梁教习,这曲辕犁,能教我怎么造吗?”
梁若淳有些意外:“世子想学?”
“想。”朱佑明认真说,“我想亲手做一个,送回王府的田庄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朱佑明泡在木工坊里。赵管事亲自教他选料、下料、组装。他学得认真,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
第四天,一架完整的曲辕犁做好了。虽然做工粗糙,但结构正确。
“可以了。”赵管事拍拍他的肩,“世子,您是我教过的最认真的学生之一——虽然也是手最笨的之一。”
朱佑明看着自己的作品,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学院来了不速之客。
周明德被两个刑部衙役押着,站在学院门口。他头发散乱,官袍脏污,早已没了往日威风。
“梁若淳呢?我要见梁若淳!”他嘶哑地喊着。
梁若淳走出来,看到周明德的样子,心里也是一惊。
“梁姑娘...梁大人!”周明德扑通跪倒,“求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那些事都是世子逼我干的!我有证据!我有账本!”
朱佑明刚好走出来,听到这话,脸色骤变。
梁若淳平静说:“周监事,你若有冤屈,该向刑部说。若有证据,也该交予刑部。”
“刑部都是他们的人!”周明德哭喊,“只有您能救我!只要您向王侍郎说句话...”
“我说不了。”梁若淳摇头,“朝廷法度,不容私情。你若有真凭实据,我相信朝廷自会还你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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