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响余音散尽,天地陷入死寂。雨丝细密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映得驿站前差役们的脸色忽明忽暗,脚步钉死般动弹不得。

孟舒绾立于门廊台阶之上,手中黄绢圣旨副本高举未落,雨水顺着边缘滴下,在指节处留下蜿蜒水痕,宛如凝固的血迹。她身影单薄却如松柏挺立,不退一言,不进一步。

身后,雪雁低垂着眼,指尖紧攥灵牌底座的蜡钉,十名家属身披重孝,静默列队。十余口黑漆棺木空置其中,未纳尸骨,只藏山河之证。风吹幡动,素布猎猎,恰似亡魂低语。

街角阴影里,陈厉靠在湿冷墙垣边,铜哨轻抵唇间,低频三响悄不可闻。片刻后,两名禁军换上驿卒粗服,自后巷牵出三辆骡车,油布下黑箱沉甸甸——是荣峥备下的“替身”,内藏摹本与假卷轴,用以惑敌断后。

马蹄破雨而来,一骑快马由北疾驰而至。来人头戴乌纱帽,身披宫制蓝缎斗篷,手持朱漆递牌,上书“内廷加急”,金印清晰可辨。他翻身下马,声音尖利如宦官:“奉旨查证振武营案卷!稽核司文书即刻入阁备案,沿途不得阻拦!”

正是荣峥假扮的传诏太监,神情倨傲动作熟稔。差役头目本能后退半步,伸手欲接递牌查验,却被一声厉喝截住:“住手!”周延年从人群后走出,官袍未整,发髻微乱,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踏前一步直视对方:“兵部火签无枢密院副印,越权调令,形同伪诏。本官不予认可!”话音落地,四周骤然寂静。谁也没想到,向来谨守规矩的礼部郎中,竟当众驳回兵部差遣。

更令人震惊的是,文官行列中三人相继出列,齐声附议:“我等附议周大人所言!”“此案既归义粮使专理,外司无权干涉!”“若纵容滥权,纲纪何存?”三人皆是低品京官,平日沉默寡言,此刻却昂首挺胸,眼中燃着久违的光。

人群开始骚动,百姓们从畏缩观望渐渐围拢上前,有人低声念着名单上的名字,有人捧起香烛跪拜于地。一个老妇颤巍巍将油灯放在棺前,喃喃道:“我儿叫李大根……三年没信了,我不信他**。”人墙渐成。

孟舒绾缓缓放下圣旨副本,转身步入驿站厢房。众人屏息注视,只见她再度出现时,手中多了一面素白幡旗——那是她昨夜亲手裁就,未经染色,质地粗朴。她登上梯凳,将幡悬于门楣正中,墨字赫然:民可承祀。

四字笔力遒劲,无雕饰无避讳,直指人心。霎时间,跪拜之声如潮水蔓延,不仅是百姓,连随行小吏也默默摘帽俯身。这是对亡者的哀悼,更是对信念的承认:若朝廷不祀,民自承之;若律法失声,民心代鸣。

差役头目脸色铁青,手按刀柄却终究不敢下令冲阵。他清楚,今日若动一刀一卒,明日全城便会贴满“屠民欺天”的揭帖。他咬牙看着荣峥押着“文书箱”登车,雪雁率送葬队伍抬棺启程,南行之路泥泞却稳如磐石。

直到最后一辆骡车消失在雨幕,他才狠狠啐了一口,低骂“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可没人听见,此刻整个东阳驿已被灯火包围,家家户户点亮门灯,窗棂透出暖黄微光,为远行者照亮前路。

孩童被母亲抱到窗前,指着白幡问:“娘,他们在祭谁?”女人轻抚孩子发顶,低声说:“祭那些回不来的人,也祭那些不肯闭嘴的人。”孟舒绾伫立门前,望着南方雨夜,衣衫尽湿,眸光却不曾动摇——真正的风暴还未降临。

城西裴府,裴御史坐在书房案前,窗外钟声早已停歇,耳中却似有余音震荡。他合上今日抄录的民间陈情簿,起身锁院门,命家仆磨墨:“三更之内,不得停。”仆人愕然:“老爷要写奏本?夜禁已开,明日早朝尚早……”

裴御史不答,铺开一张旧纸,提笔蘸墨,第一行字落下如刀刻:“参刑部提举赵某,勾结权贵,篡改军籍,掩埋生还将士名册,致三百孤魂不得归宗……”他手腕稳得惊人,眼底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与惧。

这封奏本,不为功名升迁,只为将来孩童再问“祭谁”时,世人能说出真名。墨迹在纸上蜿蜒,字字如刀锋剜骨,句句似寒潭照影。参的是赵某,实则牵出盘根错节的网——从兵籍湮灭到核粮虚报,从勘合迟滞到火签无印,皆是共谋。

他写得极慢极狠,非搏清名,非逞意气。身为监察御史,他曾因循守旧、畏首畏尾,可今夜三十六记钟声如锤击心。他想起跪拜的百姓、白幡上的四字、老妇的喃语,忽然明白:纲常若不护孤寡,便是枷锁;忠君若不斥奸佞,便是虚言。

他决意破戒,七遍誊抄出七份副本,每一笔都耗神费力却丝毫不乱。第一份裹朝报残页托商旅投通政司;第二份藏账册夹层交门生混入都察院;第三份塞竹杖中托致仕老友递翰林院……

每份投递路径不同,伪装各异:有裹药包者,有夹诗稿者,更有藏佛经封皮内者,务求万无一失。“不可署名。”他反复叮嘱取信的七名门生,声音低沉斩钉截铁,“只盖私印即可。事泄我一人当之,得闻天听则不问出处。”

七人垂首应诺,眼中皆有动容。他们知道,这一去不止传递文字,更是传递胆魄——文官风骨,未必在朝堂激辩,有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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