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的储君。
姐妹三个登上车,直奔礼部。
如今内城的格局是这样,衙署基本集结在朱雀大街两侧,从金梁桥过去,用不了两炷香时间就到了。
今天朝廷不休沐,这种临时的差遣官虽不用上朝,但也不能随意离开衙门。她们的马车就停在礼部大门斜对面的巷子口,三个人坐在车舆内,打发了个小厮上官署门房传话,说有要事,拜见接伴使叶若新。
门房不多时就出来回话,摇着脑袋说叶使不在礼部,上都亭驿去了。
扑了个空,自然和自心都看向自观。自观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算在天上,我们也得见到他。”
于是拔转马头,一路冲向都亭驿。都亭驿紧临御街,在开封府斜对面,专用来接待庞大的外邦使团。
小厮照例去传话,门上的驿兵听了,转身返回门内。这一去,良久才回来,出门扔下一句话,等着。
姐妹三个只得耐住性子,好在今天天气阴沉,没有大太阳直射,就算闷热些,也少了很多焦灼。
大家打着扇子朝外张望,街道上行人熙攘,来往的多是官衙里当值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开封府前忽然**起了很多学子打扮的年轻人,把官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不多时衙役押解来一个读书人,手上锁着镣铐,因走得慢,一脚踹在屁股上,连滚带爬地被踹进了大门。
那些学子叫喊起来,“他犯了什么过错!朝廷不是要广开言路吗,难道都是表面文章?”
“朝堂上扼制诤言,朝堂之外也不得各抒己见。言之当否,自有公论,堵住人的嘴,就天下太平了吗!”
自然明白过来,想必又是那帮愤世嫉俗的落榜举子,闹得太大,把自己闹进开封府了。
自观摇着扇子,很看不上这些人的嘴脸,“无路可走时有铮铮铁骨,一旦身居高位比谁都贪,人性如此,古今皆然。”
自心朝外一瞥,“还是那帮人,骂天骂地,把汴京搅得乌烟瘴气。”
从零碎的**里,逐渐听出了些端倪,这回他们骂到开封府头上了。执法的官衙可不惯他们的臭毛病,缉捕为首者,发落力求速战速决。一顿板子加上革去功名,投入大狱,杀鸡儆猴的目的就达到了,保管这些人接下来老实好几年。
不用去旁观,就知道正堂内上刑了,大门外群情激奋,板子像打在了他们身上。但因为这次的祸闯得有点大,他们越
是闹,被逮起来的那个人所受的惩罚越是重。
自观啧啧:“挟持官府,谋危社稷,游街示众之后,就等着发配充军吧。”
果然不多时,浑身伤痕累累的人,被衙役用水火棍挑出了开封府大门。为他准备的囚车已经停在台阶前,车门大开着,等着把他的脑袋卡进车顶。自然这时才看清,这人就是那天在食店天棚下,大骂郜延昭沐猴而冠的书生。
人群跃跃欲试,衙役沉声斥退,“官衙办案,拦阻者同罪!”
这时御街那头缓缓驶来一驾轺车,亮黑的漆面上绘制着朱红的螭纹,连马匹的缨辔都精美非常,远非一般官员所能比拟。
自观“哟”了声,“惊动太子殿下了。”
自然心头打了个突,窗上卷帘放下一些,躲在帘后观望。
车前开道的护卫停住了,轺车上下来一个身着公服的人,赤金革带勒出窄腰,发冠后垂挂的赤色天河带,随步履轻柔摇摆。
她们所在的巷口,距离开封府正门至多五丈远,他的嗓音可以跨越御街,清晰地传到这里来──
“任山高,江南西路抚州临川人,通威十九年廪生,有学识,非庸才,但也仅限于此。”他语调温和,却字字诛心,将这恃才傲物的书生底细,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三次乡试,屡试不中,半步之遥的挫败,成了你滋生心中块垒的温床。你憎恨科举,却又无法挣脱,因此每每口出狂言,针砭时弊。你痛斥朝中官员,甚至是本宫,并非出于个人恩怨,不过是将皇家子弟和那些成功步入仕途的人,视作了你求而不得的官场替罪羊,我说得对么?”
这为口不择言的书生,从未想过曾经被他唾骂的太子,早就留意上了他。骂人的时候慷慨激昂,一旦直面权贵,却又让他生出了些许惶恐和不安。
但文人的傲慢,支撑他不能低头,直到此时他仍旧不改气节,哪怕被打得气若游丝,也还是奋力争辩着:“寒窗十载,所为何来?不为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只为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以报效家国,何罪之有!”
郜延昭笑了笑,“报效国家,应当静下心来,做实在经纬功业,献定国安邦之策。可你如今逞口舌之快,除了带来不畏强权的虚名,没有为江山社稷增添半分益处。”
任山高被他驳斥得词穷,急急道:“权贵之言,何可信!无须长篇大论消遣我等,你一手遮天,公器私用
,不过就是因我抨击过制勘院,抨击过你罢了。
谁知他的话,换来了太子更大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在挟私报复吗?你误会了,我非但不记你的仇,反倒要感激你,若没有你的慷慨陈词,哪知这世上还有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我若想处置你,就不容你活到现在,你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中了。今日之争,不过是少年意气,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小过而毁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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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说罢抬了抬手,示意衙役放开他,复又恳切道,“你一身傲骨,但傲骨当存于胸中,而非口舌。开封府判了你重罪,我自会向府尹求情,免除你的牢狱之苦,保全你的功名。你若真有才,那就在科举场上见高低,他日与我同朝为官,共辅明主,才不负你今日这番际遇。
所有人,包括任山高,全没想到情况居然会急转直下。当朝太子不计前嫌,赦免了他的罪过,用行动给了传闻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单如此,太子更将雅量发挥到了极致,“你在汴京没有亲友可投靠,想必盘缠也快用光了。目下居住在脚店,环境嘈杂,于温**无益。我会命人安排一个清净的住所供你**学,国子监处也会替你斡旋,给你机会旁听。但愿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把我今日的惜才,变成明日的笑谈。任山高,我最后问你一句,我的安排,你可愿意接受?
那厢听清了对话经过的自然,不知为什么长出了口气。
她实在是有些佩服他了,并不是所谓的心胸,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
眼下这书生的路完全走窄了,不接受,无非一死,但他显然还没做好准备;接受,寒门学子的气节尽失,间接也将所有人引以为傲的风骨纷纷折断。从今往后,命是太子给的,路是太子指的,再与太子为敌,一辈子都得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如此贤德的储君,天下学子都该趋之若鹜才是。
至于最后的结果,自不用说,任山高向他低了头,口中的恶言,最终变成了感恩。
而郜延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猎人审视猎物的玩味。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不过说了句“诸位散了吧,踅身又坐回了轺车里。
开封府衙前,人群四分五裂,自心最会抓重点,扭头问自然:“五姐姐,他说有人为他打抱不平……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自然一脸若无其事,“我觉得你想多了。
自观闹不清她们究竟
在打什么哑谜“你们想不想的……想什么?”
自心忙说没什么朝外面一指“叶先生出来了!”
快办正事要紧!
姐妹三个都下了车叶若新起先只知道谈家姑娘要见他没想到车里接连下来了这三位。
自观见他微怔了怔压声咒骂:“狗男人浑身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骂完了挺直身板迎上去“叶先生这半天才现身八成以为是我四妹妹到访吧?我们都已经看开封府审完了一宗案子还以为叶先生不愿相见呢。”
话是笑着说的可每一个字眼里都是钢刀。如今的情况再清楚没有了他要是避而不见还有几分君子风范。但他明知谈家姑娘到访却有意磨蹭这么久无非是为创造内心矛盾
当然叶若新除了最初的一点意外接下来都是坦荡。他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实在是都亭驿地方大我手上又有差事因此耽搁了慢待三位姑娘。”
自然说不打紧“叶先生公务繁忙。哦如今要唤叶使了在礼部供职一切还顺遂吗?”
叶若新淡然笑了笑“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职是接受侍郎邀约帮帮忙而已。”
自心的讥嘲呼呼往外冒“好赖重新入了官场只要有人愿意提携凭先生的能力定可以步步高升。”
自观没有闲心和他拉家常开门见山道:“叶先生我们今日来找你是替四妹妹传句话。昨晚你们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家父大发雷霆禁了四妹妹的足她这阵子是出不来了却还惦念着你在家哭鼻子呢。我妹妹年纪小不知事但先生年长必定心里有打算。我们想来问问先生带着姑娘深夜游船是什么意思是否做好了为姑娘名节负责的准备?如今家里怪罪妹妹没有主张先生作为男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反正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先生明天就上我们家提亲吧也好让四妹妹对家里有个交代。”
岂料这叶若新脸上仍旧有为难之色斟酌了片刻蹙眉道:“三位姑娘今天来找我我心里明白定是对我有诸多不满了。我也不与姑娘们讳言我年纪大了四姑娘许多要不是接连丁忧早该成家立室了。我对四姑娘感情确实复杂一面深知齐大非偶一面又不忍心见她伤心。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每一日都在痛苦里挣扎。”
“既然不
忍,那就来提亲。”自观道,“先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妹妹对你又一往情深,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吗?”
叶若新低下头,纠结了半晌道:“我如今一事无成,哪有脸面登门求亲。我也曾同四姑娘说过,请她再等等我,至少等我立住了脚跟,才好向令尊求娶爱女。”
这回大家都听明白了,最大的障碍是他没有像样的官职。以前的公职被排挤,被顶替,他成了边缘人,这才毅然辞官。现在要是有人扶植重新开始,那么向自君求亲就不为难了。他是既想走仕途,又低不下头托人走交情,等着谈家因女儿的一根筋,反过来上赶着为他铺路,到时候他再勉为其难接受这门婚事,好事真是被他占尽了。
自然不由感慨,原来学问好和人品好是两码事。早前她听过两堂课,还曾赞叹他不可多得,谁知竟是高看他了。
“这么说来,先生没有娶亲的打算,你若是能立稳脚跟,也不会到我们府上做西席了。”自观一哂,“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得,先生要是还没想好,就干脆些,同我四妹妹一刀两断。不要说‘等’,一日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什么时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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