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寂静之时,魏世青朝身后的镇北将军使了个眼神。

随后,镇北将军左良笺手持象笏,自武将列中大步出列,一头银白须发,年迈的身躯毅然叩拜,老将军声势如洪钟,震得满殿烛火微颤:“老臣左良笺,今日率百官弹劾太子!”

祁连煌一笑,“弹劾?”

左良笺跪地不起:“太子先前私下派兵,前往孜劫带回外来俘虏,本就罔顾朝纲!现如今依旧屡教不改,反倒是越发不知收敛!私下养军,整整八千余,焉知没有谋逆之心!”

祁连煌望着眼前的老将军。

左良笺,凭一腔孤勇破万阵,以赫赫战功镇四方,最是刚正不阿,可无奈却是个一根筋的,只怕是被推出来,当枪使的。

未等他开口,左良笺又重重一叩首,声量更要,言语更急:“更甚者!他竟率私军驰援他国,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被打破,百官脸上皆现惊色。

“老将军,不知他驰援何人?何国?何时?”傅随林按耐不住,出言质问。

“尚书稍安,人证即刻便到。”随后,左良笺望去祁连煌,目光灼灼,势必在这条犯颜直谏的道路上,走到底。

祁连煌扶额轻叹,眉宇间流露头疼之色,终是沉声道:“传。”

片刻后,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躬身步入殿中,太监呈上其牙帖,祁连煌扫过便知是西忆酒楼的店家。

店家做足礼节后,躬身回话:“小的是西忆酒楼的店家,那日,小的亲眼所见,阿孜劫狼主,闯入本店一顿打砸,后被殿下出手救下。”

左良笺接着言:“傅尚书,驰援之人便是阿孜劫狼主!驰援之国便是孜劫!驰援之日便是前一阵孜劫大胜之时!”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人,身着五品官服,但明眼人都识得,此乃是魏相提拔的心腹。

“太子通敌叛国,恳请陛下废黜储君,赐死以正国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休得胡言!左大人!证据呢!仅凭你这三两句推衍之辞,就想越级定储君的罪?你又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通敌此等悖逆之言,岂是你能妄自揣测的!构陷储君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

“就是!太子为国为民,臣等有目共睹!左大人,你既拿不出证据来!有何资格在这大殿内胡乱攀咬!”

太子党官员纷纷出列驳斥,与魏相一系吵作一团。

霎时你争我嚷,场面愈发难控。

角落里,素来明哲保身的格桑王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就叫通敌?店家瞧着倒是像匈牙人,怎不说左大人与匈牙有勾结?”

“格桑王!此事与你何干?!”魏相门客怒声反驳。

左良笺是个英勇的,却不恼怒,“老臣衷心,天地可鉴,素来不怕猜忌,臣,可入大理寺狱,大理寺卿会给臣一份清白!”

“我也不是这意思……”

一把老骨头了还自发入狱,格桑哪晓得,他竟刚正到这般程度。

左良笺不再搭理格桑,瞥了眼魏世青的方向,见他微微颔首,左良笺的语气愈发笃定:“证据明日便呈于圣上!诸位平日对太子多有非议,今日却百般袒护,太子党藏得未免太深了!”

“你这老匹夫!”傅随林气得举起象笏,险些失态。

“够了!退朝!”祁连煌猛地拍案,摞起的奏折被狠狠摔在地上,纸页纷飞。

圣怒之下,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左良笺却依旧跪地不起,高声道:“圣上!老臣并非针对太子,但军规国法如山,私调兵马乃动摇国本之首恶!万不可姑息!”

“等你搜罗完铁证再议!”

祁连煌这一言,令左良笺满意,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东宫偏殿内,不再是以往的药香,取而代之的是雪顶幽兰清冽沁脾的芬芳,丝丝缕缕,绕在祁玄身上。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却仍是一片朦胧,火光、器物皆模糊难辨,看不真切周遭景象。

他似沉在一场短暂却深刻的梦里,少女软糯的话语,在耳畔反复回响,字字清晰。

“乐儿……”他轻声唤着,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快步上前,祁玄的眼底的失落明晃晃挂在脸上。

“殿下!您可算醒了!”无芨难掩欣喜,笨拙得抹了把鼻涕。

祁玄的双眼一眨一眨,感觉眸中蒙上一层很厚重的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通过声音识人。

无芨将备好的白色布条奉上,“殿下,得罪了。”

随后无芨将一条白绸缠上他的双眼,两圈便将视线彻底遮蔽。

祁玄静坐不动,语气平静:“这是什么?”

“神医吩咐的,您暂时见不得光。”

“神医?”

“是弥乐姑娘为您请的神医,您的病根便是他根治的。”

“我何时能见到她?”

无芨缠布条的手猛地一顿。

好像觉得......眼前的殿下太过怪异,实在与往日判若两人。

话语软糯,气息轻柔,脊背挺得板正,却任由他摆布,竟透着几分乖巧?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下。

不行不行,绝不可这般非议殿下,他立刻勾着身子,拱手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殿下,神医说,需等一周。”

祁玄颔首,轻轻靠在床头,白绸恰好遮去了眼底情绪,更添了一份隐秘的神性,“乐儿呢?”

“回殿下,她在后院与宫女们嬉戏呢。”无芨连忙回话,“她此前日日守在您榻前,昨日恰逢圣上移驾东宫,她才暂避片刻,去昭仪娘娘宫中歇息。”

“让她玩会儿吧。”祁玄唇角微扬,“父皇来看过我?”

“是,圣上夜夜都来,只是殿下昏迷未觉。”

“倒是来得勤。”祁玄轻笑道。

无芨心头一惊,怪...真怪!

殿下真是反常,往日殿下提及圣上,或敬或惧,从未有过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

“殿下慎言”四字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殿下刚醒,还是少些唠叨为好。

沉吟片刻,无芨终是想起要事,犹豫着开口:“还有……”

“说。”

无芨将金銮殿上将军弹劾之事娓娓道来,从私养八千私军到私调兵马,再到驰援孜劫被指通敌,一一细说。

祁玄眉头微蹙,吐出的话却轻飘飘的:“这么荒谬?”

无芨愣了愣,怪!殿下醒来后,真怪……

好似一种,淡定从容,甚至从容得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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