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返里导播的收声提示轻响，镜头盖咔嗒合上，十五分钟直播准时结束。
苏皖指尖扣着话筒防滑纹，指腹泛凉，维持着站姿两秒，才缓缓收回落在镜头线上的目光。病房的白光偏冷，消毒水的气息裹着浅淡的药味，漫过每一处角落，压下她胸腔里翻涌了整整三个月的慌与涩。
陆铮半靠床头，输液管贴在小臂内侧，青蓝静脉在冷白皮肤下格外清晰。胸口纱布裹得规整，边缘洇出一小圈淡红，像晕开的浅墨。他自始至终腰背挺直，病号服领口扣至最上一颗，唇色干裂，呼吸轻而匀，唯有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眼尾才微微沉下，藏着未说出口的沉郁。
苏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三个月杳无音信，三百多个日夜的睁眼到天亮，在这一刻撞得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微颤。工作人员收线拔插头，线缆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填满了短暂的空隙。
沈择便是在这时走近的。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靠近。
从陆铮新婚夜离开的第二周起，台里这位空降的策划总监，便以工作指导、节目调整、外景安排为由，开始了持续三个月的接近。不撕破脸，不闹出声，不动粗口，只用职场身份做掩护，温水煮蛙式地试探、靠近、施压。
微信消息从工作提醒，变成早晚问候；下班顺路接送，变成刻意等候；谈话从节目业务，变成旁敲侧击她的婚姻状态。他从不明说喜欢，却句句都在暗示——陆铮长期缺位、异地婚姻没有安稳、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更有前途的依靠。
苏皖次次回避，句句疏离，次次划清界限。可沈择从不停手。
此刻他步伐稳缓，西装线条利落，手里捏着直播台本，距离停在一步之外，恰在社交安全距离的边缘，挑不出半分失礼。目光扫过病房内侧的病床与监护仪，又落回苏皖脸上，语气是熟稔到越界的温和：“这次直播扛得不错，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你了”，轻飘飘戳中她三个月独自硬撑的软肋。
苏皖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折叠桌的金属边缘，没有抬眼：“分内事。”
一字轻应，闭合度极高，不带任何多余情绪。这是她三个月来，对他最常用的回答。
沈择指尖在台本边缘轻叩，视线不着痕迹掠过床头，再转回她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只剩两人可闻：“央视驻派交流的名额，全台一个，推荐意见在我这里。你的专业够格，流程上顺一顺，机会就是你的。这次直播，又是加分项。”沈择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看向陆铮，点头示意。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过去三个月，他不止一次用升职、镀金、核心节目、黄金时段做筹码，暗示她只要松口，就能摆脱军嫂的提心吊胆，拥有一路平坦的前途。
没有诱惑，没有胁迫，只是陈述一个握在他手里的事实。筹码摆在明面上，体面，却锋利。
苏皖这才抬眼，目光清透无波：“台里有考核流程，我按规参评。不过，短期内，我不想申报了。”依旧是三个月不变的态度。但是，现在他伤成这样，她不能走。
“这么重要的机会，放弃可能是一辈子。更何况，流程是活的。”沈择微微倾身，幅度极小，像在确认耳返是否摘除，手臂自然前伸，指尖几乎触到她的上臂——这是他三个月里第无数次做这类小动作，借关心、借整理、借辅助，进行肢体试探。
苏皖手腕轻转，后收半步，鞋跟轻磕地板，不着痕迹避开触碰。没有挥开，没有呵斥，只是不接受。“不需要总监费心。”
动作轻淡，言语坚定。这三个月，她已经用无数次同样的后退，表明了立场。
这次，是在陆铮面前。
沈择的手僵在半空，顿了半秒收回，斯文的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裹上一层持续了三个月的施压：“主播岗位流动性强，能往上走，不只靠专业。这三个月，我给你挡了多少闲言碎语、压了多少负面排班，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在提醒她：
他能捧，也能压。
苏皖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直，妆容规整，唇色匀净，全程不卑不亢：“我凭播出成绩上岗，遵守台规制度。您的照顾，我记在工作上，其他不必。”
对话无声对峙，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成年人持续三个月的越界与抵抗，全藏在不动声色里。
病房另一侧，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作响。
陆铮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眼帘微垂，似在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连指尖都未多动。唯有医护人员看得清楚，他的心率曲线，悄然抬升一格，又被极强的定力压回常态。
长期训练打磨出的敏锐听力，让他无需回头，便将对话节奏、语气变化、肢体距离，一字不落地收进耳中。
也让他听懂了——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一时兴起，是缠了他妻子整整三个月。
他不动，不声，不打断。
直到沈择再次抬手，指尖伸向苏皖衣领，依旧是体面的“整理”姿态，依旧是边界模糊的试探——这是压垮最后一丝克制的动作。
陆铮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守在门外的队员得到示意，轻推房门，将轮椅稳停在床边。医护人员上前俯身，陆铮微微颔首，手臂撑着床沿缓缓发力，动作幅度极小，肩线一瞬绷紧，胸口纱布上的淡红，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皱眉，没有闷哼，稳稳坐进轮椅，后背挺直如松，依旧是男人刻进骨血的姿态。
轮椅无声转动，停在苏皖身侧半步，不远不近，恰好将她护在内侧，将沈择隔在外侧。陆铮左手自然搭在膝头，右手虚虚贴在她后腰，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一个无声的护持，无需言语，身份已明。
苏皖紧绷了整整三个月的肩线，在这一瞬，悄然松了一毫。
陆铮抬眼看向沈择，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冷厉，没有威压，只是一双带着术后疲惫的眼睛，语气淡而清晰：“沈总监，认识一下，我是苏皖的丈夫，陆铮。”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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