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同样是初次去酒吧的段则,装出一副熟客的样子,带她进了这里。
江绪春对于酒吧所有的理解来自于影视剧,震耳欲聋的音乐,刺眼的爆闪灯,纵情声色的男男女女,总让她感到害怕又好奇。
而事实上那是夜店,段则带她来的则是清吧。
推门悠扬的音乐舒缓了她的紧张情绪,江绪春好奇地打量着,发现这里的人都很平和、悠闲,似乎只是为了喝一杯酒,聊一场天。
莫名的,她有些喜欢这里。
面对琳琅满目的酒单,江绪春又开始紧张。她将眼睛睁得圆溜溜,在清吧昏黄的灯光下,一行行向下扫视。
总算看到一个熟悉的,她松了口气:“我要一杯长岛冰茶。”
江绪春对这杯酒的了解来自于一句歌词,“拿来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
正是爱伤春悲秋的年纪,哪怕她没恋过爱,自然也无恋可失,但她仍沉迷听那些苦情歌,将自己代入其中黯然神伤。
段则则点了一杯螺丝起子,那时的他不听苦情歌,但喜欢看推理小说,有本小说里的侦探就爱喝这个,他想试试。
两人就这样有些随意地开启了自己的第一次酒吧之旅。
两杯酒很快呈上,端上桌时,冰块敲击杯壁叮咚作响,彼此的心跳也随之加速。
一口下去,彼此抬眼对视,皱眉摇头,动作默契得跟唱双簧似的。
“一股感冒糖浆味儿。”江绪春说。
“带酒味的橙汁。”段则说。
饱含调酒师心血的作品就这样被两人粗暴概括。
话虽如此,考虑到那并不便宜的价格,两人还是一滴不剩都喝完了。
其实喝到一半,江绪春已经开始晕乎乎,她感觉周身莫名燥热,神经开始兴奋,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是酒精的作用。
等到明白已经晚了,她起身一个趔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一条直路在脚下,身子偏不受控往旁边拐。
与之相比,段则的状态倒还好些,除了双颊一片绯红,神志尚且清明。
他抓着江绪春的胳膊将她带出酒吧,一边看路,一边还得在她撞到人时,替她说声抱歉。
小城市的公交停运很早,两杯酒加一碟小食,也已经掏空了两人的全部积蓄。
好在酒吧离彼此的家不算远,一路走回去顺便醒醒酒,说不定到家被骂的程度还能轻点。
只是还没走出一条街,段则就已经受够了身边这个不倒翁。
明明看着挺瘦弱一姑娘,这会儿像头牛似的横冲直撞,一会儿撞花坛一会儿撞他,还逞强摆摆手说不用他扶。
段则沉思片刻,当真手一松,就看她一头扑进花坛里,可怜今夏刚长出的漂亮小花,被她压塌了一大片。
“哎呀。”江绪春尚且还能感受到尴尬,她扶着坛边站起,“突然脚滑了。”
段则轻叹一口气,走上前,背对她躬下身。
“什么意思?”江绪春不明白。
“上来,我背你。”
江绪春没有客套,三两下爬了上去,六月的晚风尚带着凉意,而他的背脊温暖又宽阔。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一米八多的视野,地面看起来好远,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唯一的问题,大概是那时候的段则太瘦了,肩胛骨硌得她好疼。
“疼。”江绪春不满地在他背上扭来扭去,躲过左边那片,右边还有。
“别动。”段则喝她。
“你太瘦了。”江绪春嘀咕。
“那怎么办?”
“唉。”江绪春将他环紧了些,试图在两片骨头间求生,“你多吃一点吧。”
“知道了。”
好不容易安分下来不乱动,江绪春又实在是闲得无聊。周围的景致已经看了千万遍,就算换个角度也逐渐失去兴趣,她歪着脑袋靠在段则肩上,盯着他闪闪发光的耳钉出神。
看着看着,手就不安分起来,一把捏住一枚耳钉,好奇地转了转。
“嘶。”段则倒吸一口凉气,“干嘛呢你。”
江绪春跟没听到他的话似的,指头动作着又摸向了下一个。
“别动,小鸭。”段则试图制止。
可江绪春显然已经玩上瘾了,左耳转完又去转右耳,这blingbling的小玩意,转起来怎么这么有意思。
可怜段则两只手托着她的腿,实在没能长出第三只手制止她。好心劝慰和厉声责问都无果后,他叹了口气,在将她抛下去和自甘忍受间,咬牙忍痛选了后者。
“好漂亮。”江绪春一边转一边说,“闪闪的。”
“你有病吧。”
“哇,这个比较好转。”
“等你打了耳洞你完了。”
“哇,我可以一只手同时转两个欸。”
“你是脑残吗江绪春。”
……
其实江绪春不太记得自己那晚为什么要转耳钉,但她记得后来,段则的八个耳洞全部红肿发炎了。
段则的耳朵明明很薄,那段时间都快肿成弥勒佛。江绪春在他家看到这一幕,一边心怀愧疚,一边没忍住笑出声,下一秒,迎面飞来一只抱枕。
她顺势接过抱枕垫在身后,讨好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下次不会啦。”
“还想有下次?”
“如果你再打耳洞的话……啊!”江绪春玩笑开到一半,耳垂被人一把捏住,吓得她尖叫出声。
这才刚放上去,就开始鬼哭狼嚎,段则犹豫着想收回手,又实在气不过,最后还是拧了一把才松开。
江绪春吱哇乱叫了半天,却没想象中疼,不由得一愣。
“要不……”她转头露出另一只耳朵,“这边也给你揪一下?”
段则懒得理她,抓起另一只抱枕拍开她的脑袋:“神经。”
想来一切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她足够稳重,再做不出那种荒唐的事。
两人拣了处靠窗的位置,桌上与时俱进,贴着扫码下单的二维码。
“滴”一声,江绪春还在翻看酒单,看见已点列表里多了一样。
点开一看,是段则点的一杯螺丝起子。
江绪春想想,最终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很奇妙,两人对这两款酒并没有多钟情,去别的酒吧喝酒时,几乎不会点这两杯。
唯有在这里,像是约定俗成的一样,永远都是这两杯。
还是熟悉的味道,江绪春抿了一口,扭头看向窗外街景。
酒吧位置略偏,时间不算晚,但街道上来往行人很少,她的目光定在一只横穿马路的猫身上,听见耳畔传来段则的声音:
“今天是谁惹你心情不好了?”
“你。”她继续看着猫说。
“胡扯。”
“为什么不能是你?”眼见猫平安走到马路那一头,江绪春终于将目光移向他,“改东西就是很烦啊。”
“你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人。”
江绪春鼻子突然一酸。
她选择把它归咎于酒精。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酒,盯着玻璃桌板上倒映出的他的影子,喃喃着:“我又相亲失败了。”
“又?”
“嗯,上周还相过一个。”
段则沉默少顷:“你们吃饭时闹不愉快了?”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我对他好像没什么眼缘。”
“有没有眼缘不是一般第一眼就能确定吗?”
“是啊。”
“你们之前聊那么好,我还以为你对他很有眼缘。”
江绪春拇指摩挲着杯壁的水珠,轻轻摇摇头:“没有。但是,我还是想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接受他。”
“你就这么急着谈恋爱么?”段则皱了皱眉,“干嘛这么勉强自己。”
“我都27了……又不是17岁。”
“你就算是77,那也不该凑合啊。”
“说的好听。”江绪春小声嘀咕。
“所以,你选择辞职,就是因为觉得和我工作太不稳定,耽误你谈恋爱?”
江绪春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别开。
“嗯。”她嘴犟道。
“然后呢,谈上恋爱后你想做什么?”
“结婚啊,大概还会生一个孩子。”
“我是问工作。”
“考公吧。”
“考不上怎么办?”
江绪春很想骂他尽说晦气话,但想来这确实是该考虑的事。
想做什么呢,其实连考公也不是她想做的,她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漂亮的借口,试图拖延推脱些什么。
想来想去都想不到,江绪春选择放弃:“我不知道。”
“那我觉得眼下比起相亲,你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江绪春愤愤地看他一眼,她不喜欢段则用这种好像教人做事的语气和她说话。
但坦诚来说,段则确实比她有规划的多。
他从小就喜欢音乐,高中开始玩摇滚,大学组乐队,毕业后便坚定了要走这条路。其间乐队成员来来往往,唯有他是不变的主心骨,一路从地下唱到地上,从livehouse唱进体育馆。
江绪春愿意待在他身边的原因之一,正是喜欢他逐梦时的那股热切劲儿。
她的人生太平庸无趣了,而被他的光芒照耀着,会误以为自己也是很闪耀的人。
但她想走出来,不想永远做那个只能借光的月亮。
“你不觉得你管太宽了吗?”她说。
段则不置可否地一挑眉,仰头喝了口酒,似是不想和她多争辩。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两人都闷不做声地一口口灌酒。一杯喝完,江绪春又点了半打啤酒,一支支对瓶吹。
而段则喝完那杯就没再喝,只是始终沉默地看着她。酒吧灯光昏暗,衬得他的眸光颇为深沉,甚至有那么点儿悲伤——
对于后者,江绪春觉得那只是酒醉后的幻觉。
这些年锻炼下来,其实江绪春的酒量还不赖,起码不是一杯长岛冰茶就能灌倒的程度。
但今天喝的好像是多了些,也可能是情绪作祟,起身离席时,她脚步不由得一个踉跄。
路过的侍应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醉眼朦胧,都没看清人家的脸,就笑盈盈地开口:“你好帅呀。”
“谢谢老板,有空来找我开台。”侍应生向她抛去一个飞吻。
段则将伸到一半的手抄回口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向外走。
江绪春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冷风一吹,她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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