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之期终于来到。

皇室礼节向来繁琐,好在永济帝一心只扑在他的宝贝陈王的册封礼上,对于沈斫的冠礼一省再省,倒也免去不少麻烦。

皇子冠礼,一切如皇太子仪。

《大楚礼》定,皇子冠礼之次日,百官称贺毕,诣西直门东庑序坐,常服四拜。但考虑到新晋的兖王殿下需要随兄弟入庙祭拜先祖,永济帝便将百官行礼的地点改为了宫前殿。

燕王携幼弟兖王登坛受拜,兄友弟恭、其乐融融,沈磐看不得这个,大礼一结束便牵着沈仪璩兄妹往边上走,免得破坏了老皇帝处心积虑搭建的这出虚伪的皇家兄弟情。

其实兖王本身没有问题,沈磐倒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见到兖王就要见他舅舅霍辄,见到霍辄她便会想到永济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幸而今日,永济帝不会出现,至多只有大太监代表他给群臣送来内廷的赐酒。

今日来的是律林,是永济帝远避五柞宫都要带着的老人,据说在永济帝还是个不起眼的亲王时,律林就跟在他身边了。这是个谨小慎微的,身在权力中心却对权力毫不染指,往常多有对陈王和燕王捧高踩低的,独有他,比当爹的还要一视同仁。

沈磐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

在场所有人,便是霍辄,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照常,入口的东西都要再三验过沈磐才会允许沈仪璩兄妹食用,就是今日的赐酒也不例外。但当面验毒总归是对送酒者的一记耳光,沈磐本不怕得罪任何人,且她觉得律林他老人家的心眼若有这么小,早不知在喜怒无常的永济帝身边怄死多少回了。

但律林办事总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他当面验毒。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一视同仁地验毒。

当然,也有要卖个人情送份抬举的,不待小内监取出银针便接过金盏。

沈斫没有这个心思,却是因为与房桂稻等人聊得畅快,这便顺手端过了尚未验过的金盏。

但沈磐长了眼睛。

沈斫轻声叹道:“姐,倒也不必这么小心,这众目睽睽,金盏又是一模一样的,就算要下毒也下不准……”

沈磐抬眼横他,他顿时噤声。

验完后,沈磐这才放手,刚要回过去找沈仪璩等,就见这人墙中一抹佝偻的背影十分熟悉,像是启新殿后殿花木丛里的那道堪够她半身侧入的裂隙。

沈磐几步追上去,却还是被宫前殿的人流阻住了去路。

听得沈仪璩那边略有骚动,沈磐即刻走了回去。

“怎么了,人仰马翻的。”

元亨捡起地上的金盏,刚要抬头解释,沈仪璩就抢先道:“是璩儿不小心,打翻了赐酒……”

沈磐看向一边满脸愧疚紧张的玥儿,顿时了然,便牵过玥儿,俯身看她被酒水打湿的裙摆,“湿了,去换身衣裳?”

玥儿拉着她的手,轻轻道歉:“姑姑,对不起,是我打翻的……”

沈磐扬唇,“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刚好你哥哥岁数小,也不能喝酒。你呀,当然也不能喝啦,若是嘴馋,想知道酒是什么味的,你私下和姑姑说。”

元亨叹息:“一会儿祝酒,小殿下本是要跟着燕王爷一起的,这翻了祝酒都是奴婢的错……”

“与你无关,别到处揽罪,翻了一杯再取一杯就是,本宫近来身上不爽利,太医说不宜饮酒,便喝我的也无妨。”说着,沈磐牵着玥儿直起身,正要招来在一边和他堂兄张绰说话的张永一,沈斫便走了来。

“怎么了?酒翻了?没事——”他端着自己的金盏,弯下腰摸摸玥儿的脑袋,又朝沈仪璩笑道:“喝我的,只允许一小口,你年纪小,陛下赐酒本意是让所有人都沾沾喜气,你喝一口就行了,心意领了就好。”

说完,沈斫还觑了沈磐一眼,附耳向玥儿说道:“你也可以喝一口,悄咪咪的,没事。”

沈磐看他们叔侄三人合计到最后每个人都满面喜气,已然驱散了先前蔓延的惭愧,她心中无奈,抬头见元亨也终于露出了宽慰的神色,她顿觉一股暖流游遍心脉。

大太监律林登台唱贺,殿内一静。

沈磐听这些无聊之词听得心烦,不妨抬头就看见了张永一,两人目光一触即散,却如同针入正穴,开筋松骨,瞬息消解了她心里的烦闷。她便有心思去一一捉摸今日到场的每个人脸上的神情,或是难抑的兴奋,或是难抑的紧张,或者四面张望、八方探听、忙得汗流浃背,或者面色如土、冷厉如霜、强装镇定。

她看见最新奇的是,那一向能在文人中如鱼得水的兖王,此刻焦灼得成了锅上的蚂蚁。他身边的霍辄显然是淡定从容的,从容得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常年的威吓从那眼罩中弥散。这一对比衬托,兖王便轻浮得像是即将被火燎到的一张白纸。

这很奇怪。

贺词唱毕,众人纷纷举杯。

沈磐不喝酒,只端了茶装模做样,不妨看见对面的兖王也不喝,死死盯着自己这边,像是这里有谁抢了他的宝贝,恨不得摔了杯子就冲过来夺。

霍辄率先喝完赐酒,抬肘一拦,刚好碰上沈磐的视线。

他的视线冷冷的,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众臣大多品过了赐酒的滋味,纷纷放下金盏。殿内还是极静的,他们或出于自身的教养、或出于此刻的心境,无一人敢大声掷杯,沈磐随大流放下茶杯,忽然就听得“咣当”一声——

一瞬。

两瞬。

三瞬。

殿内的人都是一愣。

沈磐心跳一漏,猛地一回头朝那巨大的响动处看出。

“玥儿!妹妹你怎么了!”

沈磐四肢冰凉。

沈仪璩怀里抱着的玥儿正止不住地呕血,呕出来的又全是黑血,一眨眼就洇湿了她纯白色的衣领。

在他们身边,那翻倒的金盏还在地上打转。

“太医!叫太医!”沈斫推开挤在他身前的人冲了过来,打横抱起了玥儿就要往殿外冲,可他才抢过人,方才还因为剧痛而眼泪不止的玥儿就没了气,僵硬抽搐的四肢也霎时间软了下去,独独她一双水洗过的眼睛还无辜地大睁着。

“玥儿!”

沈仪璩爬起来跑了没两步又摔了下去,直朝着沈斫怀里的妹妹大哭不已。

沈斫几乎抱不住沈仪玥的尸首,但他怕摔到她,宁可跪痛了自己腿也不让她落地,这就一下子撞到了金銮柱上。

沈磐站不住,眼前一阵眩晕。

两耳嗡嗡作响,如同被自己过分小心中的粗心大意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死了。

沈仪玥死了!

太子夫妇留下的血脉被人毒死了!

沈磐深吸一口气,一口气里全是血腥。

但这杯酒本来是沈斫的!

她睁眼,双目赤红。

张永一扶住了她,却扶不住她能掀开宫前殿屋顶的恨意。

恨啊,哪怕是君父逼死了太子,她也没有这么恨过。

落水、毒蛇、恶犬,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这个皇位,儿子、孙子、妻子、臣子,一而再、再而三!

沈磐回头,目光直刺向被这一幕惊得腿脚发软的兖王。

他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可以高枕无忧坐等天下的那个!

巽懦无知的那个!

张永一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沈磐盖在袖子中的手,以防她一时间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沈磐垂下眼。

那边群臣里卿澈走了出来,“出了这样的大事,烦请律总管禀告陛下,请陛下前来主持公道!”

律林即刻应下。

边上方继昌指挥道:“既然是宫前殿里出了事,那就让羽林卫先将大殿封锁,将进出过宫殿前的内监、宫女一一提来问话。”

“陶寺卿,阮侍郎!”

陶识礼等人应卿澈的声音走至中央,却被方继昌抬手一拦,“这是后廷事,外臣不便插手——”

卿澈语中带怒:“这是宫前殿不是后廷!中毒的荣安小郡主是东宫的遗孤!首辅大人,事关储位,我们是外朝之臣,更是大楚的臣子,如何能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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