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从这儿离开时快要十一点，若是原路返回，将近午夜才能到大学城。老宅离得不远，冯瑄心念一动，去那儿睡一晚亦无不可。
这几年他回去的次数低到忽略不计，没有预约加上深夜造访，当班的门卫认不出他来，直到管家前来才道歉放行。
进了大门，冯瑄意识到他的这番动作不仅仅惊动了管家陈叔，宅子里的后勤人员被叫出来上工的也不少。
上楼时，冯瑄压低了声音跟管家打听，“陈叔，我爸没被吵醒吧？”
“没，”管家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老爷这些年睡眠质量很不好，夜里总是失眠。医生给开了安眠药，今天睡前刚服了一片。”
冯瑄没有认床的毛病，身下的床单、盖着的被褥都是青姨新换的。久不住人的房间里闻不到任何坏味道，鼻子能嗅到的只有洗涤剂的清香。
然而他还是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却无比清醒。一夜无眠，直至天明。想来是这宅子的风水有问题，主人房被施了咒，谁躺进来都别指望休息得好。
说起来，这栋三层小楼建了有些年头，房龄甚至比冯瑄的年纪还要大上一些。
文.革结束的那一年，冯庆年携妻女离开香港，回到阔别许久的故乡海陵。在当地政府的大力扶持下，出资创建了海陵汽造厂，也就是如今声名远扬的海陵汽车集团有限公司的前身。
七十年代末，在这个当年还不叫方山的城市郊区，冯庆年圈了大片荒地，大兴土木。厂房，宿舍，食堂，办公楼……当然，数不胜数的工程里也包括他的私人宅邸。
红砖，拱廊，别墅仿的是维多利亚式的建筑，这样的风格显然是为了迎合冯太太的品味及居住习惯。
虽然与周遭的大环境格格不入，但附近多造些园林将其围住，外界便无从得知此处的突兀。
第二天冯瑄下楼，青姨拦着他，非让他吃过饭再走。到了餐厅，主位上已经有人正在用餐。
纵使父子关系一般，也没差到见面不打招呼的程度。冯瑄拉开椅子，缓缓地道了一声，“爸，早。”
“早。”冯董事长的回应不热络也不冷淡，仿佛对方是他每日见面的家人一般。
冯庆年面前的餐食，红茶配油条，中不中洋不洋，看上去多少有些不伦不类。冯瑄自然清楚他手中的那杯英式红茶是谁的早餐喜好，心中冷笑，人都不在了，守着这些旧俗又有何用。
冯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餐桌上的父子俩却异常地安静。打完了招呼，不再有人主动开启聊天话题。他们的相处模式历来如此，沉默反而自在。
要是有人问冯瑄，他如何看待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他怕是自己也答不上来。只能说他对冯庆年的感情很复杂。
恨他吗？恨过的。冯瑄有记忆以来，冯庆年作为一个父亲，在他的童年时代始终是缺席的。
稍大一些，他无意间从家中老人那里听到一个传言。他的出生，不过是冯庆年留住妻子的筹码。母亲成功出逃后，他这个小人质就再也没了用途。在那之后，冯瑄便更恨他了。
渐渐长大，从少年成为青年，他一直寄宿，鲜少回家。在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年纪，培养出了他们之间不交流的默契。恨意变淡，似有若无，更多的是疏离。不恨他，但也与他无关。
成年开始，父亲对他的关心多了起来，间接的那种，总是会通过第三者传递。大学期间做出的那些项目，他不认为仅靠他个人努力就会轻松取得成功。只是他装作不知，上门道谢更是没有必要。
和冯玥恋爱的这些年，他在情感上的感知力细腻了不少。他的生活幸福美满，偶尔会想到独居旧宅的那位孤寡老人，他的父亲冯庆年。
如今的他，除了冰冷的财富，算得上一无所有。早逝的女儿，分居的妻子，疏远的儿子，他一样都抓不住。
这样凄惨的一个人，他实在没道理继续恨他。他只会同情他，可怜他，但是不会将怜悯表现出来。
青姨给冯瑄端来的早点是豆浆配粽子。
冯瑄自己不过节，可是依稀记得上个月末的某一天，曾经听到车里广播说起今年龙舟赛的排名。难道端午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家里还吃粽子？
“少爷，今年是闰五月，有两个端午节。这一批粽子是早上厨房刚刚包好煮上的，新鲜着呢！”青姨见他面露困惑，笑着给孩子解释。“粽子有甜口的，也有咸口的，你看你想吃哪种？”
冯瑄不了解农历，头回听闰五月的说法，忍不住唇角翘起，也算是长了个见识。“青姨，你给我一个甜的吧。”
说完，脸上的笑意更甚。刚才还瞧不起他爸大清早喝红茶的行为，他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明明不嗜甜，却还是随了冯玥的口味。
“青姨，粽子还有多的吗？”
“有啊，你是不是想吃咸的？我给你挑一个鸭蛋黄的出来。”
“不是，你帮我打包两个粽子，甜口的，我带走。”家里的小猪现在肯定在睡觉，但一会儿醒了就该饿了，他得去喂食。“对了，厨房今天有粥吗？有的话，也帮我装一份。”
“有的，少爷，你等着啊，我给你用保温盒装好。”青姨说这话时，莫名地高兴，怕不是猜出了冯瑄在为谁准备这些食物。
吃完早餐，接过青姨手上的袋子，冯瑄破天荒地对冯庆年说了颇长的一句话，而不是普通的一声“走了，爸”。
那句话是“爸，日间饮茶要适量。咖啡因摄入太多，势必干扰睡眠。”
宅子离冯玥租住的公寓很近，过来后打开餐盒，粽身还是热乎的。冯瑄取出其中一只，将粽叶从上面一片片地揭开，留下三分之一托住底部，然后送到小姑娘嘴边，亲昵地邀请道，“尝尝。”
明显推拒不掉，冯玥张口咬掉了金字塔顶端的一小块，在嘴巴里细细品味糯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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