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艳动人。

贪恋他的气息,清冽的松柏混着墨香,能安抚她内心的焦灼。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贴在他皮肉上,化解了他先前的愤恨燥郁。

抱在怀里摇一摇,他好言宽慰,“夜深了,熬了这半夜,肯定累坏了。”边说边搀她穿过苑门,回到了内寝。

自然这会儿一时也不想和他分开,像抓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满肚子的牵挂和心酸,难以抒发。

“好了。”他亲了亲她,“我不是回来了吗,就在你身边,你还不放心?”

她委屈地嘟囔:“我一直在等你,可是等了半天,他们说你被扣在宫里了,我听了消息,肠子都快急断了。”

他知道她担忧,惭愧地说:“回到汴京之后,我一门心思只想迎娶你,可我却没有考虑,你跟着我会经历多少磨难。如果你嫁的是寻常高门,每天悠闲度日,不用替我的生死荣辱担心,或者对你更好。”

自然鼓起了腮帮子,“我怎么听出了后悔的味道?我记得有个人说过,他日高居庙堂,不忍见我为柴米油盐耗尽心血……那个人是你吗?现在可好,把我娶到手了,孩子都怀上了,忽然责怪起自己的决定,你这是良心发现,还是心里有了别样的想法?”

他怔了怔,讪讪道:“那个人好像是我……我没有后悔,更没有生异心,我只是觉得愧对你,让你怀着身孕,还要为我周全。”

“这种周全,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她挺了挺胸,颇为自豪地说,“那日你说要搬回王府来住,我就下定决心要把王府内外摸熟。兵库和粮仓一样,每日都有《日簿》核查,只要把过去两年的来龙去脉弄清,就出不了差池。我早作防备,如今派上了用场,并不费什么手脚。且这次是我们夫妇头一回携手抵御外敌,事情办得还不错,你说是么?”

他说是,笑得有些苦涩,“官家也夸你,说你能堪重任。宫里原本已经预备替我选侧妃了,这回见识了你的出类拔萃,再不会动那个心思,有你一个,能抵佳丽三千。”

她眼波流转,轻轻“哦”了声,“看来这次不光是借机查验辽王府兵器库藏,更是对我的一场考验啊。好在我经受住了,否则这太子妃的位置恐怕不保,做你们郜家的儿媳,可真不容易!”

她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他叹息着抱紧她,一手在她肚子上轻抚,“是做我的大娘子太不容

易。我要同你一起走到最高处去但我有时候身不由己会让你直面那些阴谋和算计这都是我的不是。先前我被关在垂拱殿回不来心里只是担心你唯恐御史台的那些官员无礼会吓着你。”

自然却老神在在“我心里有数能应付御史台的人只要我身上还有太子妃的衔儿他们就不敢造次。”一面兴高采烈告诉他“嗳我同你说先前我与那些人周旋的时候胎动得很厉害我觉得这孩子将来必定也是个不怕事的。”

他讶然“胎动了吗?是不是受了惊吓?”

自然说不是“下半晌医官来给我诊脉时就忽然蹦了下。我急着要告诉你可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打发人上宫里打探才知道你被扣在垂拱殿了。”

他一旦被扣留连整个东宫都被监视起来没人能出去给她报信。所以储君再尊贵终究还是一人之下他现在要做的是将那些兄弟逐一提前打发到封地去只有彻底令官家别无选择自己的地位才真正稳固。

一头筹谋一头是妻儿的温柔牵绊。他弯下腰朝服的下摆铺在她脚边的栽绒毯上贴着她的肚子仔细聆听。起初是混沌的潮声

自然轻轻抚触他的脖颈笑着问:“听见什么了?”

他抬起头眼里蓄着宁静的光“听见血流的声音听见你们的心跳还有孩子翻身和吞咽的动静。”

把手贴在那圆圆的肚皮上某些耳朵听不见的东西可以通过手掌感知。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推动着细细的、温热的脉搏与他遥相呼应。忽然轻轻一动恰好击中他的掌心他顿时惊呼出声:“动了!他动了!”

自然笑得眉眼弯弯于她来说这是比王朝兴衰更要紧的事。以前自己是孩子不懂得为人父母的艰难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愈加能体谅爹娘的苦心了。

果真第二天一早爹爹和娘娘便赶了过来。

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今天虽没有朝会但衙门里的公务还是要处置的。谈瀛洲是上值之后才得知了消息忙和同僚打过招呼回家接上妻子便匆匆来探望了。

“元白不在东宫想是去制勘院了我没能见着他也打听不着消息。”谈瀛洲

盯着自然的脸,急切地问,“昨夜可吓着了?御史台那些鬼东西,长着**一般的脸,看见他们就要做三夜噩梦。他们来抖威风了吗?有没有冲你呼呼喝喝?

自然说没有,请爹娘宽心,“官家虽下令查对,太子未获罪,他们也不敢疾言厉色。长史司的账目很清楚,我平时也常核对,深知道兵械的厉害,哪怕是一根钉子,也要查明底细。他们找不见错处,从名册查到库藏,命人清点了三遍,才松口说核对无误。官家那里得了御史台的回复,才终于把人放回来。

谈瀛洲听罢叹息,“还好有惊无险,听说昨晚上中书门下的人都到场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官家作了两手准备,若查不出错漏,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若查出错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太子之位,恐怕立时就废黜了。

自然并不知道昨晚竟然惊动了中书门下,只听说垂拱殿围得铁桶一样,要不是长史有生死之交在禁中巡守,是绝打听不出元白被扣下,究竟所为何事的。

母女俩都后怕不已,朱大娘子越想越懊悔,低声絮叨:“虽居高位,却也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要想平平顺顺当完储君,不知要费多大力气!这会儿真真已经掺合进去了……早知如此,哪怕冒着得罪郜家的风险,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谈瀛洲“唉了声,“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既然成了夫妻,有难同当是做人的义气。好在元白有成算,姑娘也能掌家,就算遇见坎坷,两个人并肩迈过去,何惧那些魍魉小鬼儿。

自然说是,“好着呢,爹爹放心。

谈瀛洲点了点头,“你们娘俩说话,我先回值上去了。

自然起身要送,父亲回手让她踏实坐着,自己快步出了后苑。

朱大娘子又问孩子的境况,她方才和娘娘细说,“昨日开始动了,顶我那一下子,吓了我老大一跳。

朱大娘子很高兴,“是时候了,孩子动起来才好,动得欢实,就说明他根基壮着呢,将来生下来好养活。你这阵子不便回家,家里都记挂着你,本想来瞧你,又怕扰你清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有

一个喜信儿,你二姐姐也怀上了,身上不来月事竟没往那上头想,诚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全家请平安脉才诊出来,发现的时候都三个月了,你说她糊涂不糊涂!

自然听母亲说完,咧出了一个笑,“娘娘别发愁,昨晚趁着宫里扣留他,他已经同官家表过态了。各家的庚帖,都会送还回去的,元白哥哥说,我一个人抵得上佳丽三千,往后有我就够了。

朱大娘子脸上的阴云这才消散,捧着自然的手道:“定亲那会儿他也提过,我听在耳朵里虽欣慰,但想着他毕竟是郜家人,这样的人家只图多子多孙,话有几分真,到底说不上来。我每常发愁,女人孕期里,男人就见真章了,所以听说收庚帖那会儿,愁得夜里睡不着,只怕你知道了难过。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唯恐忽来一道旨意,让你猝不及防,不如事先作好准备。没想到是虚惊一场,他已经把事儿了了,那就好、那就好啊!

自然知道母亲为她担忧,挪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说:“因为我,常令祖母和爹娘担心了。承了这泼天的富贵,总要经受些旁人意想不到的波折,嫁他提心吊胆,但嫁入一般的门户,也有宦海浮沉、仕途颠簸,闹得不好妾侍成群,所谓的安定,不过是自己宽慰自己罢了。娘娘,反正我过得很好,家业不错,丈夫也疼爱。我相信他说过的话,他说一辈子没有第二个人,就算将来显贵了,也不会食言的。

朱大娘子颔首,“吃过苦的孩子,心性比那些富贵丛里养出来的强。其实你婆母啊,也是个心思坚定的人,元白很像她,只是比她多些筹谋,多拐了几个弯。说来怪,齐王也是她生的,不知怎么,脾气秉性岔出去十万八千里,哥儿俩性子大不一样……当然这个不便多说,又笑着告诉她一个消息,“六丫头和师家六郎,下个月要定亲了。

其实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意外,早前和师蕖华往来的时候见到师旷,从没想到他会和自心产生什么联系。后来说合起了亲事,再一琢磨这两个人,原来十分般配。

自然打听他们的相处,朱大娘子耷拉着眉毛发笑,“上个月,州桥夜市搭伙逛了不下五回,每回大包小包地带回来,全是吃的。师旷还把一个卤味摊子祖传的老汤买

下了纵着六丫头在家做卤味。你是没闻见现如今涉园里全是卤煮的味道你爹爹的朝服得命人再三熏过才敢穿上身要不同僚该误会他偷着干买卖了。”

自然大笑一面又遗憾“可惜我不在家否则可以同她一起做。天下万物皆可卤吃不完还能拿到外头去卖。”

朱大娘子道:“快别出馊主意好好的贵女上外头摆摊子去不叫人笑死才怪。”

说起这个自然的馋虫就被勾起来惆怅道:“我已经很久没吃卤味了这时节正是卤煮螺蛳的好时候啊还有糟卤鸭子、糟卤鹅……”

“螺蛳寒气重鸭子和鹅更不敢吃回头生了孩子脑袋直晃那还得了!”朱大娘子好言宽慰“且忍一忍等出了月子就没那么多忌讳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所以自然如今只能继续忍受那些淡而无味的东西好在日子虽寡淡尚有盼头。

中晌厨司预备了花胶说是炖煮了六个时辰对身子很有益处。自然留娘娘在王府用饭饭后司药女官照常来给她请脉吩咐女医在《脉案册》上记录“丙午年六月初五午正太子妃脉息匀缓胎气宁稳。”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例行查验自然并未察觉异样却忽然听娘娘出声:“这位医官面熟得很。”

她方才顺着娘娘视线望过去见那名负责记录的女医敛衽起身低头行了个礼。

司药女官笑着应承:“许是见过的吧这位田女医父亲是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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