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拉镇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般的大雨冲刷得更加阴郁、迷离。雨点砸在铁皮屋顶、泥泞街道和阔大的芭蕉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掩盖了小镇白日里所有的嘈杂与隐秘。雨水混着泥土,在昏暗的街灯下汇成浑浊的溪流,蜿蜒流淌,最终注入那条在黑暗中奔腾咆哮的界河。
阿昌杂货铺的里间,成了隔绝外界风雨的一方孤岛。潮湿阴冷的气息依旧从墙壁和地板的缝隙渗透进来,混杂着草药、烟味和灰尘的气味。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头顶,投下昏黄摇晃的光晕,将沈冰和阿昌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个蛰伏的影子。
沈冰的体温终于稳定在了一个可以忍受的区间,不再是那种要将人烤干的灼热。伤口敷着的黑药膏似乎有奇效,疼痛大为缓解,只是行动时仍能感觉到皮肉牵扯的钝痛。但精神上的疲惫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影子路径”的发现和下一步的抉择,变得更加紧绷、沉重。
那张记录着关键线索的纸片,已经被她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收藏。上面的每一个符号、缩写、字符片段,都如同烧红的烙印,刻在她的脑海里。加密货币钱包、****、林之恒的ID碎片、精确到秒的时间戳……这些由“影子路径”挖掘出的、冰冷而确凿的数字痕迹,与她之前掌握的关于“灰隼”离岸资金、父亲“意外”时间点、林世昌构陷手段的碎片信息,在她脑中疯狂碰撞、组合,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寒的罪恶图景。
但,这还不够。这些是线索,是路径,是指向性的证据,却还不是能将“灰隼”、林世昌、林之恒等人钉死在法律和道德耻辱柱上的、无可辩驳的铁证。她需要更直接的东西——能够证明那些用于构陷她的、所谓的“出卖公司核心数据”的邮件和文件,是伪造的;能够证明父亲的“意外”是精心策划的**;能够证明“灰隼”与林世昌之间的资金往来,就是购买这些“服务”的酬金。
伪证。那把她推下深渊的、看似天衣无缝的伪证,其制作过程必然存在技术上的破绽。只要找到这个破绽,就能撕开整个阴谋的口子。
“外面来的人……”沈冰看着坐在对面,在烟雾中半眯着眼睛的阿昌,缓缓开口,“领头的是谁?具体在查什么案子?你……有办法接触到他们,或者,让他们‘无意中’看到一些东西吗?”
阿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水烟,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
良久,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而缓慢:“领头的是个女人,姓方,很年轻,但手腕硬,背景深。据说是国际什么反**组织派下来的特派员,带着一个小队,名义上是‘协助当地金融监管培训’,实际就是冲着这边境上乱窜的**来的。特别是最近,有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钱,从北边(暗指国内)过来,经过这边绕了几圈,又流向公海和一些敏感地区,引起了注意。他们盯得很紧,但这里水浑,地头蛇盘根错节,他们进展也不快。”
女人,姓方,国际反**组织特派员……沈冰心中快速评估。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能秉公执法、且拥有专业资源和权限的调查官。但阿昌也说了,这里水浑,对方进展不快,说明阻力很大,也未必完全可靠。
“至于接触……”阿昌摇摇头,“难。他们住在河对岸那个小镇的涉外招待所,有当地军警保护,行踪不定,外人很难靠近。而且……”他看了沈冰一眼,目光锐利,“你现在是‘玛蓉’,一个来历不明、身有重伤、还在被‘大灰狗’嗅着味道的边境寡妇。突然拿着些加密货币地址、时间戳去跟国际特派员说,这是国内某个商业大鳄和境外资本勾结**、**构陷的证据……你觉得,她会信你几分?会不会先把你扣下,查查你的底细?你的底细,经得起查吗?”
阿昌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沈冰心头。他说得对。她现在是在逃的“商业**”,全国通缉的“韩晓”,一旦身份暴露,不等“灰隼”和林世昌动手,当地警方或方特派员就可能先把她控制起来。届时,她手中的线索能否被采信,她本人是会成为举报人还是新的“证据”,都未可知。更何况,“大灰狗”的耳目可能已经渗入小镇,贸然接触外部调查人员,风险巨大。
“那……伪证呢?”沈冰换了个思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初用来定我罪的,那些加密邮件、内部文件、还有所谓的我与境外买家的聊天记录……这些伪证的原件或者副本,有没有可能,在这里,或者通过这里的渠道,搞到?”
阿昌眉头一皱:“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那都是定**的罪证,在你们国内的案卷里封存着吧?”
“既然是伪造的,就一定有破绽。”沈冰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时间戳对不上,数字签名算法不匹配,加密方式存在漏洞,文件元数据有修改痕迹……任何一点技术上的瑕疵,只要能证明那是伪造的,整个构陷的根基就塌了!我不需要原件,高清的扫描件,或者能进行技术分析的数字副本就行!”
阿昌沉默了,抽着烟,似乎在权衡。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绵密。
“这种东西……属于案件核心证据,按理说流不出来。”阿昌缓缓道,“但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要价钱合适,连**和人口都能买卖,何况是些‘过时’的电子文件副本?”他顿了顿,“我记得,前两个月,有个从北边跑路过来的‘技术佬’,在镇子东头开了个修电脑、搞数据恢复的小铺子,人很孤僻,但手艺据说不错,尤其擅长处理‘敏感数据’。有传闻,他跑路前,就是专门帮人‘处理’各种麻烦电子痕迹的,包括……制作一些以假乱真的‘文件’。”
沈冰的心脏猛地一跳!专门处理敏感数据、擅长制作以假乱真文件的技术佬?跑路过来的?这会不会就是当初参与伪造陷害她证据的其中一环?或者至少,是知道内情、甚至可能保留了某些“样品”或“工具”的人?
“他叫什么?铺子在哪里?”沈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都叫他‘老猫’,真名没人知道。铺子就在东头废弃屠宰场后面,一个用破集装箱改的棚子,门口挂着个缺了角的‘电脑维修’牌子,很好认。”阿昌看着沈冰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泼了盆冷水,“但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第一,这种人警惕性极高,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更不会随便透露‘业务’细节。第二,就算他真有你要的东西,或者知道怎么找到破绽,价钱也绝不是你能付得起的。第三……”他压低了声音,“我怀疑,这‘老猫’能在这里安稳开铺子,背后可能也有人。说不定,就是‘大灰狗’放在这里的另一只眼睛,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数字脏活’。”
沈冰的心沉了沉,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执念取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必须试试。这可能是找到伪证技术破绽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我需要去见他。”沈冰看着阿昌,“你能带我去吗?或者,至少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他愿意开口?”
阿昌盯着沈冰看了很久,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和可能带来的麻烦。最终,他叹了口气,掐灭了水烟。“你这女娃,真是头犟驴。明天早上,雨停了,我带你去东头转转。但事先说好,我只带你认门,不进去,不掺和你们的事。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还有,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把我扯进去。我老骨头一把,还想多活几年。”
“谢谢。”沈冰郑重地说道。她知道,阿昌肯帮她到这一步,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后半夜,雨渐渐停了。沈冰躺在阿昌提供的简陋床铺上,却毫无睡意。伤口在清凉的药效下已不甚疼痛,但脑海中却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影子路径”上看到的那些字符,构想着明天与“老猫”可能的各种交锋场景,以及如何从他口中套出关于伪证制作的信息。高烧退去后的清醒,让她能更冷静地分析,但也让孤独、焦虑和对未知的恐惧,变得更加清晰。
天蒙蒙亮时,沈冰就起来了。她换上了阿昌找给她的一套更不起眼的、当地老年妇女常穿的深色衣裤,用头巾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因为疲惫和紧张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她将那张记录线索的纸片和U盘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插在后腰。阿昌给她的那点现金,她分成了两份,一份藏在身上,另一份备用。
阿昌也早早起来,煮了一锅稀粥,两人沉默地吃完。天色大亮,雨后的勐拉镇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汽中,空气清新了些,但街道依旧泥泞不堪。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摆摊,街面上行人稀少,大多行色匆匆。
阿昌带着沈冰,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镇子东头那些更加破败、杂乱的小巷里。这里房屋低矮歪斜,垃圾成堆,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偶尔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对着路过的人发出威胁的低吠。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以前似乎是个小型屠宰场,如今已经废弃,只剩下几间半坍塌的砖房和锈蚀的铁架。在屠宰场后面的荒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蓝色货运集装箱,集装箱一侧开了个门,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用木板手写的、字迹歪扭的招牌:“电脑维修、数据恢复”,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猫爪图案。
集装箱周围堆满了各种电子垃圾——破损的显示器、扭曲的机箱、缠绕在一起的数据线和电路板,像一座由金属和塑料构成的怪异坟墓。周围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就是这儿了。”阿昌停下脚步,指着那个集装箱,低声道,“‘老猫’通常中午以后才开门,有时候几天都不见人。你自己小心。我就在前面拐角那个茶水摊等你,最多一个小时。不管成不成,准时出来。”说完,他不再看沈冰,转身快步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沈冰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电子垃圾焦糊味的空气,朝着那个集装箱走去。她放轻脚步,尽量不踩到地上的碎玻璃和金属片。集装箱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一些。
“谁啊?”一个沙哑、干涩、带着浓重鼻音和警惕意味的男声,从集装箱深处传来,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修电脑的。”沈冰用嘶哑的声音回答,模仿着“玛蓉”那种边地口音,“我有个……东西,数据读不出来了,听说您手艺好,想来问问。”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一堆杂物中爬起来。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苍白、瘦削、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他的眼神在镜片后闪烁着警惕、疲惫和一种长期与机器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略带神经质的锐利。
这就是“老猫”。他上下打量着沈冰,目光在她包裹严实的头巾、不起眼的衣着和略显苍白病态的脸上停留,眉头微微皱着。“什么东西?硬盘?U盘?”
沈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不是普通的……是些老文件,格式有点怪,加密了,还……被人动过手脚。听说您能处理‘麻烦’的数据,所以……”
“老猫”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沈冰脸上。“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一条缝,语气依旧冷淡。
沈冰侧身钻进集装箱。里面空间逼仄,堆满了各种电脑配件、仪器、线缆和杂物,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闷热浑浊,混合着电子元件、灰尘、焊锡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张工作台上,几台闪烁着幽幽绿光的显示器和一堆指示灯。工作台旁边,散落着几个啃了一半的面包和空饮料罐。
“老猫”关上门,集装箱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显示器的光芒映亮他半张脸,显得更加阴郁。“东西呢?”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背对着沈冰,声音冷淡。
沈冰没有拿出U盘,而是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老猫”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没有带‘东西’来。我想问的,是关于……‘影子文件’制作时,如何避免在数字签名和时间戳上留下可追溯的修改痕迹。尤其是,当需要模仿特定个人、在特定时间点的行为模式时。”
“老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沈冰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显示器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老猫”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就是个修电脑的。”
“塔拉镇东区,‘鬣狗’的地下格斗场,VIP包厢的客人,‘灰隼’。”沈冰不理会他的否认,继续用平静但清晰的声音,报出几个关键词,“离岸资金,加密货币跳转,****,ID关联。还有……韩氏集团,韩东明,‘预见未来’,核心数据泄露案,那几封决定性的‘加密邮件’。”
“老猫”猛地转过身,厚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冰,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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