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声音的主人正散着湿发站在灶房门口。他身上只穿了最轻薄的中衣,发丝由一条布带随意的捆着,水珠顺着发尾一滴滴落在洁白的衣料上,透出内里的肉色。
他好像并未留意,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外衣披上,一边缓步朝李清月走来。
“这么早,”他看向她的眼中含着笑,“可是累了?”
李清月心有万重思量,缠结不断,没有心思再去应对家里这位,点点头敷衍了事。
董良似有所察,并没追问,瞥见她手中执着半根糖葫芦,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喜欢吃这个?”
李清月这才想起它,看着上面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不用凑近便能嗅到醇厚的甜香、混着芝麻的焦酥……只可惜吃它的人不觉得甜,其中五味杂陈,不可言说的酸涩。
李清月摇了摇头,正准备处置了这个累赘,手腕忽然被有力地扣住。
她抬眼正对上那人的眸子,方才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瞳此时又泛起涟漪,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他,李清月内心悲戚更甚,偏偏这时候对方还不咸不淡的飘出一句:
“这是齐源买给你的?看来他待你不错。”
李清月猛的甩开董良的手,心中本就积怨已久,再也无法忍受他这般忽近忽远、轻视的态度,口不择言地说:“不错,是齐公子买给我的,他待我极好,不过这一切又与你有何干系?”
董良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火气有些意外,毕竟李清月在他面前要么笑意盈盈,要么温声软语,再不济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李清月真的动了气。
“怎么了,清月……可是他惹你厌烦了?”
李清月心中本就含着一口怒气,恨意尚未平息,火舌顺着这句煽风点火的话“噌”地窜高几丈,气到最重,反而淬出一丝冰冷。
她道:“那可不然,齐公子这样丰神俊朗的才子绝世无双,他今日待我温柔体贴,我们情投意合,已然应下婚事了。”
李清月看着董良的眉眼蓦地阴沉了几分,笑意内敛,唇角的弧度慢慢落成一条直线。
“你说你要与齐源成婚?”
李清月迎上他的目光,“是,我要嫁他。表兄满意吗?”
董良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可他的心已经乱了,再如何揣摩也无法确定李清月所言是否有假,他想发作又不得坏了扮相,实在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半天憋屈地吐出一句:“齐源实非良人。”
真是讽刺,齐源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董良也没资格倨傲地将别人踩在脚下,他难道不清楚把自己推给别人的是谁吗?
“装腔作势。”此话带着锐利的寒霜,一出口她便看到那人脸色苍白了几分,身形僵直,半晌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这话重了,是赤裸裸的迁怒,可是看着董良受伤的神色,她竟莫名生出一阵快意,取代了那股难以名状的怨气。
经过一通发泄之后,李清月又很快冷静下来,火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所过之处,只余狼藉。
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找补了,再者她也拉不下面子,踌躇不决时,董良再次开口道:“清月,你当真这么想?”
李清月别开视线不去看他,只听声音,就察觉其中满含落寞,想必那张苍白如纸的漂亮的脸,此刻是支离破碎的难堪吧。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硬打肿脸充胖子。
他音色没变,却微微发颤:“你觉得我比不上齐源,觉得我装腔作势,只为博得你的另眼相看?”
李清月顷刻就心软了,董良那将要哭出来的腔调反叫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一头火气是彻底散尽,毕竟自己一时冲动骗了他,哪有什么喜结连理,她连那登徒子的一根头发也不想要。
“我……”
董良忽然转过身,像是不想看见她,徒留一个单薄的背影。那声音恢复了淡漠的语气,轻声说:“既然这么惹你不快,我无可辩驳。”
他停顿片刻,终是说了下去:“只是齐源确实并非良缘,他品行不端、爱慕虚荣,纵使真的有些文气,也盖不过急功近利的心。”
“那你当初又为何要推波助澜呢?”
“我当初只怕耽搁了你,”董良声音发涩,“如今看来,我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只是成婚是一生的抉择,我不想你选错了人,半生踏错、悔不当初。”
如果此刻两人旁边站了一位过客,听见这番欲拒还迎一般的扯淡言论,定然一个字也不会信,有谁能信一个男人推开自己是为了成全她与别人?见两人事成又酸唧唧的说人家品行不端……
反正李清月信了。
她一生到此时,只对喜欢有一个定义——那便是亲情。
而她心里为数不多装着的人,一个是师父、恩重如山,一个是易恒、生死之交,如今又多了一个董良。
她隐约察觉董良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可她说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若即若离、叫人魂牵梦绕,总之并不清白。
李清月不知还能再以何种表情面对眼前神伤的人,又改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于是满心只想快点逃跑。
一步错、步步错,周围安静了良久后,她慌不择路地说:“我,我与齐公子还有约,现下恐怕要误了时辰,我先走了……”
不等他的回答,李清月转头便逃,一眼也没有看董良,如同火烧眉毛的热锅蚂蚁,一路疾步,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感知到身后人逃跑了,董良没有阻拦之意。等人走远了他才缓缓回身、盯着李清月离开的方向……
方才泫然欲泣的神色顷刻飘散到九霄云外,他眼中晦暗不明,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厌烦,喃喃自语了一句。
“齐、源。”
——
夜色如泼墨,浓烈欲滴。
逃跑的那个人无处可去,溜达着腿慢慢走着,平复心绪之后,她开始将自己的情怨条分缕析地剖开。
人的七情六欲都源自心,不源于天地,当她的心开始慢慢偏向何处时,绝不是空穴来风。
有时无比渴求什么,就是把弱点亲手送到对方掌中。
李清月又去到了那个小山坡,比起上次,草色已然枯败,预示着寒冬不日将要到来。她在这里安静地抱膝坐着,直到暮色四合,才拖沓着回去。
夜里越来越冷了,干燥的风吹着她柔嫩的脸颊,村里此时一个人都没有,唯有风声孜孜不倦地刮着,不时与天地万物磋磨出一丝诡谲的窸窣,以摧枯拉朽之势掠夺人心中的热气。
叶片翻腾着,如离水之鱼将夜色拍开涟漪,那轻轻晃动的无序中,似乎藏着格格不入的杂声。
李清月起初没有察觉,石坡村一直很安全,天子脚下无匪寇之流敢打家劫舍,她原本就心神不宁,慢吞吞地向前走着。今夜没有雾蒙,泠泠的月光俯瞰着万事万物,一切包裹在凄冷之中。
四下无人,那淫贼见自己并未暴露,愈发嚣张,不再隐藏错落的脚步,慢慢向她靠近,呼吸粗重又急促……
“唔!”
若是人走到此处还毫无察觉,那李清月恐怕不是个聋子就是个傻子,所幸她不是、左手狠狠向后肘击,趁那人吃痛,猛的回身——果不其然,跟着她的正是上次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瘸子。
李清月微眯起杏眼,抱臂打量着他。
看来是蓄意寻仇了。
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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