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般滋味。

这是自然时隔两个月,重又见到表兄,自打退亲之后,他就彻底从她们的世界消失了。

也许她出阁,他参加了婚宴,不论是谈家的还是郜家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关于婚事告吹,起初她是有些怨恨他的,并不因为自己被他耽误了,是因为整个谈家都被他架在了火上。但后来事情一解决,过往烟消云散,好在有元白,自己没有吃太大的亏,因此轻易就原谅他了。

但郜延修见到她,仍是百感交集,好多话无从说起,满脸尴尬地问:“你一切都好吗?”

自然说很好,“表兄与金姑娘初九成亲,婚仪都预备妥当了吗?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郜延修摇摇头,“这阵子有大嫂相帮,加上宫里也派了人来,基本都已妥当了。可婚期越近,我心里愈发感觉惭愧,因为我的鲁莽,弄得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都怨我。结下一门姻亲,却弄丢了外家,现在想来很后悔。”

他又开始计较得失,这可不是好征兆。自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他,但知道他本性不坏,最不足就是没有主张,西瓜也要,芝麻也要。

世上安得双全法,他的**病是得到的不珍惜,对失去的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以前的心头好,渐渐变成残害他的罪魁祸首,自然险些落进那样的尴尬处境,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让金加因也经受一遍。

“祖母确实曾经怒其不争,但要论真心,还是舍不得你的。表兄,你要求得祖母的原谅,就得厚着脸皮登门去瞧她,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祖母不是狠心的人,见你诚心赔罪,定会不计前嫌。”她缓声叮嘱他,“还有金姑娘,我不知道你们走到一起,究竟是出于两情相悦,还是其他原因,反正如今都不重要了。你既然要娶她,就好好珍惜她,不要中途左摇右摆,认为是她致使你疏远了外家,其实这一切,由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至于我,你更不必有愧,我若是过得不好,你应当觉得对不起我,可我过得很好,你就不该庸人自扰了。”

郜延修听罢,颓然点点头,复迟迟问:“外祖母还愿意见我吗?”

自然说怎会不见呢,“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只是你刻意疏远,祖母便闹不清你的心思,不知你是不是嫌外家无用,才刻意撇清关系。”

他急急辩驳,“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只是自惭形秽,没有脸

面对外祖母和舅舅。”

自然笑了笑,“婚嫁很要紧,总要找到那个最适合的人,才能舒心称意过一辈子。我找见了,表兄你也找见了,两下里得宜,就算有过怨怼,也都过去了。”

郜延修思忖半晌,下定了决心,“我明日就去拜见外祖母。”

他能听进去,如此就好啊。不管他们兄弟政事上如何缠斗,不该妨碍祖孙之情。她能规劝的,也只有这些了,外家这条路还要不要走下去,随他自己定夺。

她转开身,就此和他别过了。鎏金宫灯悬在梁枋之间,殿内处处都是丝竹管弦和盈盈笑语。宫人点起的沉香味,漫过层层叠叠的锦缎帘幔,在殿内无声地晕染。她本想找个地方坐坐的,绕过抱柱一抬头,就见郜延昭站在前面不远处。

她欲迎上去,觉得和表兄说两句话,没什么要紧,结果他却抿着唇,转身走开了。

自然呆站在那里,猜不透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再一转头,看见爹爹直朝她比划,意思是让她赶紧哄哄人家。

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哄的,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太子妃不是应当四平八稳,处变不惊吗,总不能见人家来攀谈,调头就跑吧。

可是官人闹脾气了,不能视而不见,她得舍下面子去搭讪。有别扭不能留过夜,这是娘娘交给她的夫妻相处之道。于是主动靠近他,想同他说说话,无奈益王和几位开国侯凭空冒出来,把他拉走了。

自然暗叹了口气,因为太热闹,频频有人打岔,看来哄人的手段得延后施展了。

这时几位长公主带着孙辈过来,一开口就甜甜唤她“太子妃大娘娘”。自然立时心都化了,孩子们管她叫大娘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金银瓜子装成的压岁囊,赶紧一人分发了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不怎么想和大人打交道了,带着五六个孩子站在门廊底下,看黄门放炮仗,放烟花。

长公主们同她打趣,“太子妃这么喜欢孩子,来年一定得个大胖小子。”

她也不辞让,腼腆地笑着,“那就借姑母吉言了。”

这场宫筵名头上是通宵达旦,但其实子时一过,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君臣都上了年纪,不像年轻人精力旺盛,官家连连打呵欠,臣僚们也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分家了。

好不容易听见外面响起了钟声,从护国寺开始,到宫城,到城中里坊,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炮竹声涌来,天顶

也被点缀得五光十色。

子时来临旧岁过度到了新元文武百官依品级站位山呼万岁在紫宸殿内完成了元正大朝贺。朝贺一结束官家就发了话众臣僚可归家向高堂拜贺新春之喜了。

众臣俯身恭送官家复振袖向太子行礼。礼毕之后郜延昭和自然须得赶往东宫升座接受东宫官员的敬贺。

可是这一路令自然大惑不解他竟然没和她说话。她唤了他一声他也假装没听见这就让她有些不痛快了。

明明她和表兄有婚约在先他是知道的既然同在一家避又避不开若是不喜欢就不该求娶她。

自然暗自嘀咕什么储君风度

于是太子官署的官员敬贺过后她就独自返回彝斋了不管他睡在哪里直接关上了门。

为了和他赌气弄得夜里睡不好觉那是绝不能够的。加之这些天连着劳累她已经很困倦了因此一觉睡到大天亮。醒后仰身躺在床上见窗外日光透过窗上绢纱照进来庆幸是个大好晴天啊。

门是从里面别上的长御和一众女官也进不来。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开门。

刚穿过隔断就见门前的栽绒毯上躺着一封信应当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她捡起拆开看字迹一如既往端秀——

“卿卿如晤:

纸短情长难平心绪。昨日前往制勘院途中半路见一株腊梅春芽虽已萌发残花犹挂枝头花瓣蔫蔫垂着如我。

文书又堆了满桌室内烛火摇曳独不见卿。莲茶苦冷墨迹氤氲心中酸楚向谁说。

今夜案头灯花爆了三次若明日得卿召见便是好消息。

待罪之身白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嘟嘟囔囔抱怨。

不过这样的领罪态度好像不该计较了。其实彼此间只是起了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天下太平了。

自然自觉是个大度的人打开门后洗漱一番随口问长御“殿下起身了吗?大过年的不会又在务政吧?”

长御说并未“新益殿殿门一直闭着不知殿下可曾起身。大娘子还是过去看看吧殿下昨晚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奴婢本想传话大娘子殿下不准把奴婢们都打发了。”

自然听完不是滋味了“这么

冷的天,他坐在台阶上做什么!”一面披上斗篷叹气,“八成是故意的,让我心生愧疚,让我舍下面子主动去找他。”

长御替她系上领扣,笑着宽慰她:“夫妻之间,何来舍不舍面子一说。左不过大娘子心疼殿下,殿下身上的伤,如今也不知好利索没有。昨晚子夜才回东宫,他又在冷风里坐了一炷香,今日到现在殿门还没开,万一着凉伤风了,那可怎么办!”

这么一说,她顿时着急起来。是啊,他可不是个睡懒觉的人,为什么快巳时了,殿门还未开?

越想越担忧,快步穿过廊道,赶往新益殿。一路上嗅见满城的硫磺味,止不住地朝鼻子里钻。

到了殿门前,果真门还关着,两个黄门站在两侧侍立,她小声问他们:“殿下起身了吗?殿里可有动静?”

小黄门也压低了声,“回禀太子妃大娘子,暂且没有动静,五更天的时候,殿下还在走动呢。”

自然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了下殿门,好在可以推开。迈进去,殿里静悄悄地,因殿宇深广,外面的风声好像比别处要大,有种身处山巅,狂风凛冽的感觉。

扬了扬手,让随侍的人止步,自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帘幔走进内寝。绕过山水插屏,隔着床上帐幔,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形侧身躺着。待她登上脚踏,掀起帐子,发现他背身向内,窥不见他的脸。

她有些失望,暗想还没醒吗?那自己先去外面坐一会儿,等他睡醒再说吧。

可正当她要转身,却听见他幽幽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对,既然问心无愧,就应该坦坦荡荡,该躲着你的人是他。我小肚鸡肠,不是因为你同他说话,是因为你说了好几句,我以为三言两语就该把他打发了。”

自然站住了脚,低头看着他的背影道:“他不敢见祖母,我只是劝他脸皮厚一点而已,三言两语说不完啊。”

他回了回头,虽极力自持,神情还是有些委屈,“怎么说不完?‘要脸受累、厚颜富贵’,明明八个字就说完了。”

自然惊讶,“难道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吗?总要有些起承转合,毕竟是亲戚嘛。”

他心有不甘,别开脸没再言语。

自然斜眼打量他,“我收着一封信,信上说若得卿召见,就是好消息。如今好消息送到你面前,你若不打算就坡下驴,那我走了。”

裙角果然被他拽住了,他也换了个平和的语调,“你

上床来,我有话同你细说。

她只好脱了鞋,登上他的床榻,“时候不早了,该起身了,祖母和爹娘还等着我们呢。

“赶在入夜前到家就好。他微扬了扬下巴,“穿着一身衣裙上床,不怕弄皱了吗?

敢情还要脱衣裳?她不是驽钝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年过完了,东宫封笔主持完了,祭祖大典也结束了,接下来该是鲜花自开,清风自来的时候了。

有时候啊,真是恨自己过于通透,事事都明白,要装得懵懂无知很艰难,脸红根本控制不住。

她扭捏着抬手解自己的衣襟,眼神闪躲,不好意思看他。所幸他也矜持,一本正经把她脱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起来,端端放在脚踏上。

殿内是温暖的,尤其这轻纱帐中,回荡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被体温温养着,沁人心脾。

两个人对望,眼神纠缠,要撕扯出蜜来。

自然轻声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替我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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